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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(3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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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!儿本就如此。”

“太妃——”

“姑娘,”太妃很快地截断傅夫人的话,说,“你别打岔!常言得好,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
“是!”傅夫人忽然发现一事不妥,用征询的语气说,“是不是端张小凳请皇上坐?”

“好啊!其实也不用小凳,就在这张椅上坐好了。”太妃说,“我也不信,民间娘儿俩兄妹聊家常,有那么多规矩,规矩是给人看,这儿没有外人!”

“太妃说得是!”傅夫人说,“皇上请坐吧!”

皇帝往上一起,却又跪倒,脸有痛楚的表。原来皇帝从未这样跪过,双膝又酸又痛竟无法起立。

这就该傅夫人去扶他一把了。既称兄妹,自无顾忌,她大大方方地去搀扶。皇帝亦就握住她的手借一把力,方能站起,独自不能立直,所以仍得她扶他到旁边的椅上坐

“儿,”太妃又说,“第三件是秀秀,她也叫我妈。不过,我也没有什么封号,不能替她讨封。你看怎么照应照应她?”

“只有一个法。”皇帝说,“儿替她择,找个有息的,容易!”

“再有件事,”太妃是商量的语气,“我很想到我从前住的地方去看看。”

她旧时的住,亦即皇帝的生之,是狮,诸多名胜环绕着的一座方形草房。皇帝幼年经过,每每奇怪,画栋雕梁之中,夹杂这么茅草覆、形制简陋的草房,不不类,很不相称。他也曾问过师傅,现任武英殿大学士的福,所得到的答复是:“皇上大概是留着看庄稼用的。”这草房四周皆是空地,庄稼以示重农,便得有个观稼的所在,这话也说得通。如今才知别有纪念的意义。

皇帝心里在想,二十多年,从来没有听先帝跟人谈过他的生母,亦从无恩典封号到他的生母,然则在修建狮园时,何以独独保留这座草房?先帝每一件事,皆有意,绝非偶然。这可能是先帝对他的生母,唯一还寄托着一分的表示。也或许是先帝为他留个纪念。任何一位皇或王生之地都是可以找得到的;除非遭遇回禄,或者坍败重建,才会消失。如果唯独他的生之地,焉无存,亦觉于心不忍,所以特意保全。

怎么样,那座草房对太妃必能唤起无数的回忆,让她觉旧,心境激动。既然如此,似乎应避免为宜。

皇帝是极有决断的人,好在有言在先,不妨实说,“娘,”他婉转劝,“那个地方,你见了会伤心,我看不必去吧!”

“也许,”太妃有些伤,“也许都找不到地方了。就像我的老家那样。”

“你老人家的老家,到底在哪里?”傅夫人问,“是不是山东?”

“不是,小时候在山东住过。”太妃想了一说,“想起那时候的形,就像在梦里一样,虚无缥缈,自己都抓不住。”

“总有吧?不然,皇上怎么派人去查访?”

“我只记得我家离运河不远。有座山,山上有座庙,庙里供的是明朝一位姓俞的将军。”

“姓俞的将军?”皇帝问,“娘说的是俞大猷不是?”

“不知。”

“这容易查访。明朝姓俞的武将,能让人立庙追恩的一定没有几个人。”

“也不忙!”太妃谅地说,“你只记在心里就是。”

皇帝觉得这件事是他可以运用权力报答母亲的,所以斩钉截铁地立了承诺。

“儿一定记在心上,也一定会办到。找到了娘的老家,儿陪娘回去看一看。”

“那不就是南巡吗?”傅夫人脱问说。

这倒是提醒了皇帝,心里在想,圣祖六次南巡都是去看海塘与河,这是有关国计民生的第一大事。康熙四十六年至今年,阅时已经三十年,黄河、运河年年有额经费岁修,尚无大碍,海塘如果一垮,浙西膏腴之地,尽成泽国,岂不可虑?

这样想着,不觉忧形于。太妃自关切,便即问:“儿,你好像有心事?有什么为难之,尽跟娘说。”

“噢,”皇帝定一定神,知太妃误会了,“刚才妹妹提到南巡,儿想起浙江的海塘,已经三十年没有去看过了。阿玛曾经想亲自去看看,可惜不能如愿。这件事关乎江浙两省百万生灵,儿实在不大放心!”

“这才是好皇帝!”太妃很欣地说,“只要你有此存心,老天爷一定保佑你,百姓也就得了你的好了!”

格天心,苍生蒙福。太妃虽不识字,见识却并不浅。皇帝,“但愿如娘所说的那样。”他问,“娘想要什么,想吃什么?儿派人送来。”

“我什么都不要,只要能常常看到你,就心满意足了。”

皇帝本意是要叩别了,听得这话,便又留了来。傅夫人看他的意思,觉得第一次逗留过久,也不甚适宜,所以在太妃耳旁轻轻提醒一句:“还有好些大臣,等着见皇上请旨呢。”

“噢,噢。那是要的。”太妃向皇帝说,“你赶快去吧!有空就来,别耽误了国事。”

“儿不敢!”皇帝起,恭恭敬敬地磕去,“儿明天再来请安。”

“好!好!”太妃已站起来,等着送皇帝。

皇帝站起来,却又与傅夫人一左一右扶着太妃,走到快要让随从人员看到了,傅夫人先立定了脚。

“请皇上的旨,”傅夫人说,“准不准秀秀来见一见皇上?”

既是老母的义女,念她平时侍奉之劳,皇帝自是欣然允许。于是傅夫人一声喊,秀秀奉召而至。

她是女的礼节叩见,自称“才”。皇帝觉得有些刺耳,“你以后不必用这个称呼!”他说,“自己称名字好了。”

秀秀经傅夫人这些日的熏陶,言吐语也很大方了,只好答说:“恭敬不如从命!秀秀遵旨。”

皇帝说:“你抬起来我看看!”

秀秀答应着将脸微扬,迎着光线,让皇帝看得很清楚。

“倒像是有福泽的模样。听你刚才说那句成语,似乎也识得字。”

“是!识得不多。”

“太妃有命,让我替你择。你是愿嫁文官,还是武将?”

这一说,秀秀羞得把低了去,轻声答说:“但凭太妃跟皇上主。”

“要你自己说。”太妃提醒地,“你从来也没有跟我谈过这件事,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。”

秀秀原是打算以丫终老,与太妃厮守一辈,自然从不提自己的婚事。不想有此意外的奇遇,由太妃皇帝母团圆,为她带来红鸾星动,一时倒不能不辨,是嫁文官还是武将?

“秀秀,这样的好机会,你可别错过!终大事,没有好害羞的。”

秀秀微一颔首,急切间还是不知应该选文还是择武,而皇帝却又在了。

得秀秀心慌,倒急一个计较,“回皇上的话,”她说,“秀秀愿嫁读过书的武将!”

皇帝对她这个回答,大为欣赏,“好!你倒真是有见识的!非武将不足以立大功,非读过书的,不足以办大事。”他说,“我一定替你找个文武全才的女婿。”

“是!”秀秀轻声答应着。

“不光是说‘是’!”傅夫人指她说,“快谢恩啊!”

“是!秀秀叩谢太妃、皇上的成全之德。”

等她拜罢起,傅夫人便使个说:“你扶太妃去休息。”

太妃也知,必是他们“兄妹”有关于她的话要说,所以很谅地说:“对了!你跟皇帝再说说话,别我。”

“皇上,”傅夫人是与家人谈话的吻,不过称呼不同,“皇后怎么不来?”

“我想,这只是我一个人的事。”皇帝停了一言又止。

傅夫人无法测度他不愿说来的一句话是什么,只说:“儿媳妇应该见见婆婆。我看太妃今天很兴,如说还有一不足,只怕就是这件事了。”

“不要!明天我让皇后来。”

“那最好。”

皇帝。“你呢?”他问,“今天在这里陪娘?”

“是!”

“那,我就把娘给你了。”

对话完全是同胞兄妹的语气,傅夫人颇为动,很认真地说:“皇上请放心,我一定侍奉得好好的。”

“是的!我很放心。”

皇帝掉转去,忽又止住,慢慢掉回来,看了她一,低不知在想一些什么。及至再次抬时,她不由得心加快,因为那双中所慕,是绝不会见之于兄妹之间的。

“再说吧!”皇帝轻声说,“一切心照不宣。”

皇帝最后的那句话,以及最后所看她的,一直萦绕在她心,以至于跟太妃谈话,都有儿心神不属的样

“女儿,”太妃慈地说,“你好像有心事,是不是不放心你女婿?”

“我不放心他什么?”傅夫人笑着回答。她心里在想,自己的神态一定已让她看来了,如果不承认,她一定会不断地追问,到第二次再让她发现,就会疑心是在骗她。这样好的关系,无缘无故让她减少信心,太可惜了!

因此,她觉得不妨承认有心事,但得另找一个理由。这不难,现在有的,离京时她的幼在发疹,本就不能令人放心。

“我在想我的小儿,不知发得怎么样了。”

“噢,在发疹!”太妃也有些替她担心。

“不要的!”

“你几个孩?”太妃问说。

“两个,都是男孩。”

“一定得又壮又聪明。”太妃不胜向往地说,“我真想看看他们,叫我一声。”

这是汉人称呼祖母,旗人不这么叫,傅夫人想起皇帝的话,便对太妃说:“孩们可不应该这么叫。”

太妃也醒悟了,“叫什么都可以。”她说,“要的是,让他们亲我。”

于是由她的两谈到皇,那是太妃嫡亲的孙儿,自是更想亲一亲,可惜皇皆未随扈。

“请安置吧!”傅夫人陪坐到起更时分,笑着说,“今天晚上,妈可睡得着了。”

皇后倒是第二天一早,就来谒见太妃,也中的规矩,对亲生母妃,行了一跪三叩的大礼。不过婆媳之间,似乎无话可谈,因为皇后不知说些什么好,太妃亦就无法跟儿媳妇亲近,客客气气地坐了一会儿,皇后告辞。从此以后,一连五天,没有来过。

皇帝是天天来,不过来的时候不一定,或早或晚,总有好一会儿逗留,常是亲自检,看哪里少了些什么,或常有什么新奇的事可以娱亲的,每每派一个二等侍卫名叫钟连的送来。

这一天上午来过了,午后忽又驾到,四月底的天气,已经很够了。太妃正在午睡,傅夫人亦刚睡,得知信息,赶接驾。

“太妃呢?”皇帝问,“在午睡?”

“是,我去通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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