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首页
  2. 精品其他
  3. 高阳历史小说作品全集(共10册)
  4. 第六章

第六章(2/10)

投票推荐 加入书签 留言反馈

“是!”傅夫人这天特意不穿盆底,所以起跪很利落。一面站起,一面转去望,看到她的丈夫傅恒,御前大臣尔赛,以及务府大臣、行等人,侍卫、太监一大堆,虽都站在门外,还是不够远,便挥一挥手示意,然后抢步从皇帝侧面溜了去,赶要去照料太妃。

此刻才能会到这段训诫的意,自己有一半汉人的血统,倘或亲贵误会自己是在偏袒汉人,就会引起另一次廷政变,乃至喋血的危机。

“回皇上要跟我行礼吧?”太妃问说。

凡是知这件事的人,包括恂郡王与御前大臣尔赛等人在,无不对皇帝的态度到困惑,唯一的例外是傅夫人。

“我不知,我从小没娘。”

“那还罢了!”恂郡王说,“不过一路要彼此避面,却须好好安排。”

“那么太后呢?”

“在哪里?”太妃的双睁得好大。

太妃愣了好一会儿,突然间现惊喜集的神,“姑娘,”她问,“我盼了多少年,终于盼到了是不是?”

其实不必傅恒促,皇帝自己也已作了决定,择定三月底那天去见太妃。因为四月初一,初夏时享,便好默默向祖宗陈告自己的苦衷。

傅夫人就地跪了来,只说得一声:“恭迎圣驾!”是示意秀秀可以避开了。

太妃是一时兴奋过度,等秀秀赶到她已恢复正常,“不要,不要!”她歉然说,“你们别惊慌,可是得替我主意,今天这一晚上,我怕睡不着了!”

“绝无其事”四字将傅夫人的看法全盘推翻,她自然不服气,因而重开辩论。她认为“不嫌母丑”诚然不错,但那是女从小由母亲哺育看惯了的缘故。像皇帝对太妃,等于初见,自不能与一般的家相提并论。

“对!不过我问过皇上,他说记不得是什么样了。而况,”傅夫人又说,“那时候太妃到底年纪要轻些,如今是既老且丑,简直——”

“是!应该。儿一定派人细细查访。外家的形,请娘告诉妹妹,再转告我好了。”

“那,我怎么办?”太妃手足无措地问。

“自然是叫皇帝。”傅夫人又说,“千万不能叫皇上。”

“你不是要我只记着母,忘掉皇帝吗?声声在叫,怎么忘得掉呢?”

“这谈不到!”太妃有了解,死心塌地说,“我答应你了,你就不必顾忌。不过,有几件事,我很盼望你替我。”

“娘说这话,儿激。不过,娘要儿好皇帝,娘得忍人所不能忍,委屈自己。不然不但不会是好皇帝,甚至于能不能皇帝,也在未定之天。”

“我倒请问,你见太妃的时候,心里是何想?”

“不要!”秀秀了个主意,“让妈喝儿酒,喝到五六分,上床就好睡了。”

“他当皇上,我怎么当得起?”

“我从来都没有过娘。”

这倒是实话。傅夫人想了一说:“妈倒想一想小的时候,太婆是怎么看待妈来的?”

“对了,第二件,你务必当她同胞妹妹看待。”

这话说得太严重了!不但太妃,连傅夫人亦觉费解。

“你要记住,”他还记得先帝当时郑重告诫的那低沉的声音,“你是满人,天是满洲人的天,不能放松,可是汉人多,人才也多,羁縻之,要重孔孟。你更要记住,尽汉人可以重用,你不能让人误会你是在帮汉人!”

“早睡早起啊!”傅夫人笑,“妈,明天你得早儿起。”

怎么定得来?远方游归来,倚闾的老母,尚且心神不定,度日如年,而况是二十多岁的亲生之,初次见母,更何况亲生之是当今天

“多亏得你们俩!”太妃怯怯地说,“我有儿心不定。”

“你这话说得很好!”傅恒获得启示,“近乡怯,是为什么呢?为的是多年魂牵梦萦在还乡梦。梦中当然一切都是好的,怕真的一见,不过如此,梦中的好印象,打得粉碎。怕这一份失望无现,所以心存怯意,是不是这样?”

说着,听得遥遥击掌,很慢,很慢,但听得很清楚。傅夫人知,皇帝已经轿了,便关照秀秀:“你陪着太妃,我去接驾,等我陪着快门时,你望见影,就快闪去!”

于是又了些酒的菜,把一坛太妃自己酿的果酒搬了来。这坛酒有七八年了,既香且醇,酒力劲,傅夫人和秀秀不敢让她多喝。但禁不住太妃心里兴,不断要添,看看快要醉了,傅夫人把酒坛藏了起来,太妃也就醉迷离地归寝了。

“那么,我对他应该是怎么个态度呢?”

“噢,噢!那好,姑娘你可得保着我,有些话,你就替我回答好了。”

“礼”字声落,皇帝已跪了去,喊得一声“娘”,随即伏地不起,只见他背起伏,是在饮泣。太妃泪如雨,茫然地望着,母见面,是这样唯恐人知,不敢哭声来,傅夫人心里难过极了。

“娘!儿境是天最难的,有时候的置,不能不于常之外。儿先向娘请罪。”

听得这话,太妃两发直,双拳握,浑发抖,这一可把傅夫人吓坏了!

这番理驳不倒,傅恒承认失败。“可是你的话虽不错,并未解决难题。”他问,“莫非因为有此顾虑,就让皇帝一直拖在那里?这样,太妃也会焦急。”

“明儿是妈大喜的日。”

“就是这话啰。你是心里有底的,尚且如此,何况皇上从不知太妃是这么丑的人!”

真是“天父母心”!傅夫人叹无声的气,动得要哭。皇帝亦复心中酸楚,眶发,不过他不仅是动,更多的是激,恭恭敬敬地磕去,中还有两句话代。

“起来,起来!”

“是嘛!”傅夫人也说,“千万不要这么说。”

“是!”傅夫人转脸来劝太妃,“妈,你就听皇上的话吧!”

“一儿不错!”太妃答说,“我要告诉皇帝,你叫妹妹,还有秀秀。”

“这,”太妃已双眉蹙了,“怕办不到。”

“不,不!”秀秀惊惶失措地说,“千万不能,我的份太不了。”

“好!”太妃坐了来,偏向一边。

本章尚未读完,请一页继续阅读---->>>

妈大喜!”傅夫人笑,“多少年熬了!”

“是!”皇帝抬起来,一脸泪痕,向上说:“娘!儿不孝!娘受苦了!”

在肃静无哗的气氛中,听得沙沙的声音,自远而近,太妃的一颗心,越提越了。

“封典算什么!”傅夫人故意这么说,“这桩喜事是太后都比不上的,只有太妃独享的喜事。”

到达河行已经两天了。皇帝却反不急于去见太妃。不急只是表面上的,心里却极其渴望,但有说不的畏怯,拖住了他的脚步。

“当然!”秀秀答,“皇上要给你老人家磕。”

皇帝站起来,重新北向跪,“娘!”他说,“儿受阿玛的付托,责任太重。如果我早知我的亲娘在这里受苦,我一定禀明阿玛,把皇位传给别个阿哥,容我将娘迎到府里,奉养到百年之后。如今可是只好让娘委屈了。阿玛当初也是为了天百姓,要一个好皇帝,就顾不得骨,儿今天的境也很难。娘,你老人家许不许我好皇帝?”

“那可难了!”傅夫人苦笑,“你老人家把我们都糊涂了。”

“什么?”太妃很认真地问,“是不是闹什么封典?我说过,我不喜那样。”

“那倒还好,她始终还不知皇上已驾到河。”

傅夫人颇为动,“妈,”她说,“你真的当我亲生女儿看了。”

“自然是娘的态度。”

“别说皇上,连我想起来都有心里发。”她向丈夫说,“有句唐诗你总读过,‘近乡更怯’,何况是多少年不见的亲娘?”

“一切有我,妈!”傅夫人只好极力壮她的胆,“皇上最佩服我的,有我保你老人家的驾,别慌。”

“谢谢十四叔,”皇帝又说,“还有,倘遇巡幸之事,我得请我娘也去逛逛。”

这样想着,自然而然地收起了泪,向太妃说:“娘请上座,儿有几句心里的话告禀。”

“皇上十几年前,不是见过太妃吗?”

太妃是站在椅旁边,一手扶着椅背,脸上似哭非哭,似笑非笑,凝视着皇帝,但因背光,皇帝的脸看不清楚,所以还有着焦急的神

“是!”

“太妃请坐!”傅夫人赞礼似的说,“皇上行礼。”

太妃何能不想,只是不好意思再问,怕义女受窘。不过,能够让人家回答的,她还是要问。

“真的要哭,泪是咽不到肚里去的。”傅夫人很认真地叮嘱,“可是千万不能哭声来。”

“那,”傅恒失悔似的说,“可惜早想不到,早想到了,可以先几个伏笔。”

“第一件,你要替我到老家去访一访,看还有什么人。”

太妃。“皇帝”是官称,“皇上”是尊称,母以呼,无用尊称之理,这一她知。可是,这一来她另有疑问。

简直像“妖怪”吗?傅恒不以为然。“‘不嫌母丑’,绝无其事!”

“不!”太妃倒有自知之明,鲜艳的大红不宜她穿,倒是紫还跟她的脸,“这件好了!”

“不苦,不苦!”太妃摇着否认,“你不要替我难过。我有今天这一天,真是老天爷慈悲。你,你把脸转过来!”

“瞒不久的!”傅恒答说,“如今也顾不得了,明天我面奏皇上,他们母团聚,也了掉我们一桩心事。”

皇帝从寝殿起驾时,便有通报来了,一拨一拨,接连不断,不过傅夫人却未告知太妃,免得她张。

“对,对!你的主意好。今天就喝酒。”

傅夫人心一震,皇帝居然亦以妹妹相称,正想逊谢,太妃抢在前面开了

“你这话不对!”

妈,你老人家真是把我问住了。”傅夫人只好这样说,“船到桥自会直,别想得太多,到时候自有办法。”

“你老人家或是坐,或是站,怎么样都可以,就是不能哭。”

“是的。”皇帝答应着,那语气则好像是他接受了恂郡王的建议。

不必驳他,说:“我会替你给太后回奏。”

直到看得见皇帝的轿了,她才跟太妃说:“妈,皇上快到了。”

三月二十九那天,傅夫人就到了太妃那里,晚膳既罢,夕犹自衔山,傅夫人便着太妃说:“你老人家早些休息吧!”

“你说吧!”

“这话你问得奇怪,我为何不许你好皇帝?”太妃指着傅夫人说,“你问你妹妹,我跟她谈过,但愿你好皇帝,百姓,我才兴。”

“太丑了!”傅恒不假思索地答了这一句,方始警觉失言,赶四面看了一,低声说,“我当时心里在想,怪不得说太妃丑,果不其然。大概只要稍微整齐一,雍正爷亦不致一直把她打在冷。”

妈,太妃,我的亲娘,你老可别吓人!”她颤声喊,“秀秀、秀秀!你快来。”

“是!请娘吩咐。”

“自然奉侍同行。”

非常奇怪地,皇帝从这双手中,受到像父亲所的那鼓励,他记起自己的份与职责,提醒自己要一个好皇帝。同时也想起父亲在两年前讲过的一段话。

“有什么人陪皇帝来!”太妃问,“我女婿来不来?”

“我不懂你的话。”太妃答说,“不过我会听你的话,你要我怎么忍,怎么委屈自己?不便说,告诉你妹妹好了!”

“照此说来,皇上一定对太妃如何慈祥,如何恤,如何贤德,都有个虚幻的影在那里,见了面跟影不符,自然痛苦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可也是你老人家生的。”傅夫人说,“妈只记着母,忘掉是皇上就对了。”

“不行!”太妃带着哭音说,“姑娘,我怕支持不住。”

一觉睡到四更天,傅夫人与秀秀皆已起床,秉烛相待。两件新制的旗袍搭在椅背上,一红一紫,颜在沉郁中透着喜气,令人不由得要多看一

“是啊!”傅夫人笑着向丈夫打趣,“你真是大大了。”

说完,转就走。得厅来,皇帝正要踏上台阶,只见他穿的是便衣,蓝宁绸团夹袍,玄贡缎卧龙袋,上一红绒结的小帽,前镶碧绿一块玭霞,脚上是粉底双梁缎鞋,适除束腰的一条明黄绸带以外,看不他是至尊天

“那是一定的,过了这一阵就好了。妈你把心定来。”傅夫人向秀秀说,“咱们先替妈选衣服。照理说,应该穿红的这一件。”

皇帝便膝步移转,本来向北的脸,此刻是向东南,看得很清楚了。

“你看你,太还在墙上,就我去睡!”

“女婿?”傅夫人愣住了。

“我知!”

“是!”傅夫人很严肃,“正就是为此。”

“哪一件?”

于是太妃伸因为多少年来一直亲自作,以致相当糙的手,去摸皇帝的额。这使得皇帝想起先帝亦曾这样抚摸过他,但觉中父亲的手柔,像是母亲的手,此刻母亲的手却像父亲的手。

“还有一会儿。妈,你把心定来。”

密谕一,上张了,连傅夫人也有不安,因为皇帝特别指示,他给太妃行大礼时,只准她一个人在场。

“不就是傅恒吗?他不是我的女婿吗?”

终于还是要她开。“皇上请不要再伤心了。”她说,“太妃等着瞧一瞧皇上呢!”

“好!这个不说。”太妃问,“我该他叫什么?”

于是两人动手为太妃妆饰,事先商量好的,尽量打扮得朴实,只显本,反倒能遮几分丑。

“福如,”皇帝向傅夫人说,“你把我娘扶过去坐。”

“怎么?能说太妃不好吗?其实太妃慈祥、恤、贤德,就算皇上想得甚,大致也不会让他失望。只有一件事,恐怕会伤皇帝的心。”

“怎么?”

“早知如此,我不该先说的。”傅夫人又有些着急,“你老人家一夜不睡,明天一神都没有,让皇上瞧见了会不安。”

太妃不作声,好久好久叹气说:“唉!我要跟皇帝说的话太多了。”


【1】【2】【3】【4】【5】【6】【7】【8】【9】【10】

本章未完,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

章节目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