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(1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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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

由于还是家人聚会的形式,所以都有座位。正中是太后的宝座,两旁是皇帝与皇后,椅子当然要矮一点儿。皇帝下方是“十四爷”恂郡王,坐东面西,椅子又矮一点儿。傅恒夫妇则坐南朝北,面对太后,坐的是小板凳。

“奴才遵奉太后、皇上、皇后的谕旨,务必要办成差使。不过,太妃的情绪很难捉摸,遇到机会,立刻要抓住,一错过了,不知什么时候才有。戎机瞬息万变,所以说:‘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。’奴才的差使情形亦差不多,如果请旨行事,时机上实在无从把握,因而斗胆擅专。此刻要跟太后、皇上、皇后请罪。”傅夫人说罢,站起身来,盈盈下拜。

这是指未得准许,便向太妃揭破真相一事而言,当初指示请旨而行,原是为了慎重。既然傅夫人有把握,不会偾事,那自是有功无过。所以太后急忙说道:“起来,起来!辛苦你了,哪里用得着请罪。你快起来,把太妃知道了真相,是怎么个表示,说给我听听。”

傅夫人自然只是拣好的说,太妃如何高兴,如何谅解,如何让退,如何处处为大局着想,如何念念不忘皇帝做个“好皇上”。

最后,傅夫人又说:“太妃多年隐居,最怕繁文缛节,是故一再关照奴才奏上太后,让太妃仍旧平平静静过日子。”

“好!好!”太后连连点头,转脸向恂郡王说,“十四爷,能有这么一个结果,不是很好吗?”

“是!此真国家之福。”恂郡王说,“不过皇帝对生母的孝心,太后亦当体谅。”

“我哪有不体谅的!”太后很快地答说,“皇帝一下地,就是我带,只欠在我肚子里过一过。”

这是表示她跟太妃并无分别,言外之意,是要皇帝确认她的养育之恩。因此,皇帝就起身下跪,口中说道:“儿子报不尽的亲恩,虽有太妃,儿子仍旧觉得自己是太后亲生之子。”

“好!好!”太后非常安慰,“这也不枉了我二十多年的辛苦。你起来吧,商量商量哪天启銮,去看太妃。”

于是等皇帝归座以后,傅恒起身,站着回奏修理跸道桥梁,以及行宫整理的情形。结论是十天之内就可以起驾。

“那么让钦天监就在十天内外拣个好日子吧!”太后作了决定。

从正午谈到申初,皇帝的眼泪时断时续,脸上始终没有干过。

“实在谢谢你,福如!”皇帝激动地说,“我为我娘不知道流过多少眼泪,可是只有你看见,连皇后都没有见过,因为我不愿意把我心里的感触泄露出来。你想,儿子贵为天子,至今连个封号都没有,而且无形中等于幽禁。教我这个做儿子的,怎么能有一刻安心?”

说到这里,皇帝泪水如泉涌,傅夫人看在眼里,难过极了。她了解皇帝的心境。因为只有她深知太妃的境况。

“就说我,贵为天子,想看一看亲娘都不可得,倒不如民间百姓,乐叙天伦,融融泄泄。‘不幸生在帝王家’,一点儿都不假。”

“皇上也别难过。”傅夫人只好这样安慰他,“太妃跟皇上的境遇,到底比纪太后母子好得多。”

“只能说我的境遇比明孝宗好,太妃又比不上纪太后。”皇帝摇摇头,容颜惨淡地说,“纪太后一生苦节,到底有她应得的尊号,青史中亦永远有这位贤母的地位。我亲娘呢?不但没有应得的尊号,只怕她一生苦节,将来亦会湮没不彰。”

这是无可奈何之事。因为国史中倘有这段记载,亦就是彰先帝之失。先帝的失德太多了,绝不能再加上这一段。

“可是,太妃到底活着,亲眼看到儿子当皇上,而且太妃很健旺,膝下承欢,受皇上供养的日子正长。这是纪太后所万万不及的!”

“你说得是!”皇帝悲怀稍抑,“我只有想尽法子,补报亲恩。”

皇帝毕竟是开朗的性格,所以听得傅夫人的话,大受鼓舞,“福如,你说得不错!事情已经发生了,徒然痛悔怅恨,都没有用处!”他说,“不必往后看,要朝前看。我承欢膝下,起码总还有二三十年,在这二三十年之中,多想办法让我娘好好享几天福,才是正办。”

“是,这才是正办。”傅夫人很高兴地附和着。

“可是,福如,你得帮我。”

“凡有所命,莫不乐从。”傅夫人说,“奴才只是想不出,怎么才能帮得上忙。”

“眼前就有忙可帮。”皇帝说道,“你把奴才二字去掉行不行?”

“这——”傅夫人又无以为答了。

“譬如说,在我娘那里,你是我娘的干女儿,大家一起乐叙天伦,脱略形迹,才真有乐趣可言。正当亲情发抒的时候,你一声‘奴才’,显得不伦不类,会大煞风景。”

想想这话也有理,傅夫人便问:“然则请旨,自己应该称什么?”

“你对你娘,怎么自称?”

“有时称女儿,有时称我。”

“对你哥哥呢?”

“自然是直截了当地称我!”

“好!”皇帝说道,“你何不也直截了当,在我娘面前自称女儿,在我面前就自称为我。”

“这,怕与体制——”

“唉!”皇帝打断她的话说,“你又来讲体制了。福如,你莫非连恭敬不如从命这句话都记不得?”

“既然如此,奴才——噢,不!”傅夫人掩口而笑,笑得极甜,“改口真难!”

“起头难,以后就不难了。”

“叫惯了也不好!”傅夫人说,“只在太妃面前,我才敢这么妄自尊大。大庭广众之间,体制不可不顾,还是该称奴才。”

“这话一点儿不错。”皇帝又说,“我娘喜欢你,你也许了我娘,常去陪她。你只要心口如一,就是帮了我的大忙。”

“皇上莫非当我心口不能如一?”傅夫人指着胸口说,“我的心在正当中!”

“错了!没有一个人的心在正当中,都是偏的。”

他将她的手移向旁边,动作鲁莽了一点儿,以致触及软软的一块肌肉。傅夫人顿觉全身发麻,满脸红晕。

在皇帝更有一种特异的感受。从成年到现在,他一直是非礼勿视,非礼勿闻。因为当皇子分府以后,宫中的妃嫔便看不到了。如今当了皇帝,先帝的年纪较轻的妃嫔,亦是隔绝的,“不见可欲,其心不乱”,而他能够见到的宫眷,绝大部分是可以让他随心所欲的。因此,从未尝过“偷”的滋味,此刻尝到了。

虽然只是浅浅一尝,但滋味无穷。先前一直有着“偷”傅夫人的念头,而此刻是不自觉地开始在“偷”了。既然如此,就得把她偷到手。

“我不信。”傅夫人退后一步,“莫非皇上的心也不正?”

这话是双关语。皇帝笑了,“不错,”他说,“我的心也不正。”

“那么是偏在哪一边?”

“你的心偏在哪一边,我也偏在哪一边。”

这是很露骨的表示,他的心在她身上。傅夫人不由得心跳加快。抬头偷觑,恰好皇帝也是似笑非笑地瞅着她。视线相接,她赶紧避了开去,觉得手足有些发冷。

“真的!”皇帝的声音变得正经了,“凡是偏心人,都在左面。西洋教士画过很详细的图画给我看,那是剖了多少尸首证明了的。”

“好怕人!”

“我不觉得怕。看了那种会长知识,知道一个人的心肝脾胃在哪个部分,肠子又有多长。”

“肠子有多长?”傅夫人问道,“俗语说的九曲回肠,真是那样吗?”

“我看不止九曲。”皇帝用手在自己腹部盘旋着画。

“男女都一样吗?”

“当然不一样。”皇帝笑道,“傅恒不比你多一点儿什么吗?”

傅夫人羞得满脸通红,心里感到窘迫,自觉颇难脱身,但仍旧要做最后的努力。她想:越是如此,皇帝越不肯放手,索性大大方方地跟他说话,反倒可以把他“花”的心收拢来。

“我不是说那一点儿。我是说肚子里,心肝脾胃,是不是男女一样?”

“肚子里也不一样。若是一样,医家何必分内、外、妇、儿。”

傅夫人笑了,觉得皇帝说话很风趣。他如果不是那样虎视眈眈地,仿佛要择人而噬,那么陪着他聊聊闲天,也是一种乐趣。

“福如,”皇帝问道,“你有几个孩子?”

“两个。两个儿子。”

“你已生过两个孩子了!”皇帝颇为诧异,“实在不像。”

“不像!如何不像?”

“我看你好像刚做新娘子不久。”

“真的吗?”傅夫人心里自然高兴,但疑心皇帝是故意恭维。

“信不信由你。”皇帝问道,“你那两个儿子,叫什么名字?”

“一个叫福灵安,一个叫福隆安。”傅夫人又说,“一个五岁,一个四岁。”

“好!这一次到热河,你把他们带了去。一则,让太妃看看她的干孙子,再则也是为你方便。”

“皇上把话说反了。带这么两个孩子在身边,只有给我添麻烦。”

“不有嬷嬷、丫头吗?”皇帝又说,“即使添点麻烦,总比想儿子,一时又不能回京,要好得多。”

这一点是傅夫人忽略了的。想想有时候想抱一抱儿子而不可得时,心里那种凄凉悬念的滋味,确是不大好受。照此看来,皇帝倒真是善体人情。

这样转着念头,不由得对皇帝又添了几分亲切之感,点点头说:“多谢皇上替我想得周到。”

“事实上也是帮我的忙。”皇帝说道,“你带着孩子在身边,陪着太妃就不觉得无聊了。”

“奉陪太妃,本来就不觉得无聊。太妃的慈爱,在我真是如沐春风。”

“真的吗?”皇帝很认真地问,“有些人说我娘很怪僻。”

“不,一点儿都不怪僻。不过隐居得久了,怕吵闹倒是真的。所以我那两个孩子去陪太妃,似乎也不大合适。”

“不,不,上了年纪的人,都喜爱小孩。不会!而况爱屋及乌,喜欢你,就必定连你的孩子也喜欢了。”

傅夫人点点头,心里在想,应当告辞了。不道正在转着念头,突然一只手伸到她肩头,一惊之下,不由得退缩,这一来更坏,皇帝索性将她的左臂握住了。

“福如,”皇帝问道,“你为什么见了我总是躲呢?”

“没有啊!”

“你真的没有躲我?”皇帝的神态很认真,“这不用说假话,也不是要敷衍的事,我希望你说心里的话。想一想再说。”

说完,皇帝踱了开去,为的是不愿让她感到任何压力,可以平心静气地考虑。

他抽了一本诗集看,恰好是杜诗,一翻翻到杜甫那篇有名的古风《北征》,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起码也有一盏茶的工夫,认为她的考虑应该很充分很周详了,方始丢下书本,回到原处。

“福如,你想过了没有?”

“想过了。”

“怎么样?”

“我不会躲皇上。”她说,“想躲也躲不掉的,尤其是将来在太妃那里。”

皇帝得意地笑了,心里在想,这可能是个暗示,幽会之处,以太妃的住处为宜。的确,如果在那里轻怜蜜爱,不会有任何人知道,除非是皇后。

皇后的行动易于控制。皇帝心里在想,一旦到了热河,如果自己去省视太妃,便让皇后去省视太后,看起来这样才是两面都照顾到了,实在是个好办法!

“对!”他说,“你是太妃的干女儿,我去了你也没有好避忌的,兄妹嘛!”

又搞出这重兄妹的关系来了。傅夫人想起了太后要封她公主的话,便庄容说道:“听说太后对我有恩出格外的荣宠,不知皇上听说了没有?”

“是的,太后跟我提过,我说这件事本朝似乎尚无先例,要从长计议。”

“也无须计议了!万万不可。皇上请想,若现赏我固伦公主的封号,我就成了太后的女儿,太妃心里会很难过。我怎么能伤她的心?”

“啊,啊!说得有理。”皇帝将手伸了出来,同时说道,“福如,我真感激你,你替我娘设想得太周到了。”

他的手仍旧伸在那里,傅夫人只好把自己的手交了给他。他牵着她坐在一张紫檀榻上,含笑凝视着。

“时候不早了!”傅夫人说,“我该告辞了吧!”

皇帝想了一下,点点头,又问:“咱们几时再见面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傅夫人低声说道,“人言可畏!”

“是的。”皇帝放下了手,“我们到热河再见面。”

等傅夫人一辞去,皇帝立刻又在镜殿约见恂郡王,将太妃的意思率直地告诉了他,征询他的意见。自然也有皇帝自己的解释。

“我娘不是跟太后存着什么意见,不愿相见,为的是见了面徒增伤感。再者礼节语言上,也有许多难期允当之处。这些苦衷,我不便跟太后回奏,请教十四叔该怎么办?”

恂郡王心中雪亮,所谓“徒增伤感”,至多也不过刚见面的那两三次,日子一长,伤感自然冲淡了。主要的原因是礼节,太妃见太后自然不能平礼,但太妃是真太后,见了假太后反而要行大礼,情所不甘,但并不过分。他觉得应该谅解。

想了一会儿,恂郡王说:“太妃的意思,我可以转达。我想不必提什么理由,只说太妃有此要求,太后当然也会明白。”

“是!这就重托十四叔了!”皇帝向恂郡王作了个揖。

做叔父的,坦受不辞,不过心里觉得应该多为皇帝做点事,便又问道:“皇帝还有什么交代?”

“为我娘的事,我有许多话,实在不便跟太后说,甚至皇后去回奏也不适当。今后我只有请十四叔替我做主担待。”

“担待,只要我力之所及,义不容辞;做你的主,可不行!没有那个规矩。”

“实在也就是担待。十四叔若以为不合适,说个办法,我总照办就是。”

“那还是建议,不是做主。”恂郡王说,“你对太妃是母子之情,大家都能体会得到。只在礼节上,倘或有越分之处,可就什么人都无法担待的。”

“绝不会。不过,在礼节上自然太后为尊,在私底下,要请太后赐谅。”

“嗯,嗯!”恂郡王问说,“你倒举个例看。”

“譬如,”皇帝想了一下说,“跟我娘如果同在一处,我想到我娘那里去的时候要多些。”

“那当然。太妃长住热河,你每年只去几个月,不比终年侍奉太后,多陪陪太妃是应该的。”

“十四叔这么说,我可以放心了。不过,有一点,我也得声明在先,到了热河,我让皇后替我去侍奉太后。可不能以为我只重太妃,不重太后!”

恂郡王觉得这话似乎多余,但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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