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(5/10)

换新，一切陈设，必须检。向例可以征召多女赶工，额外有些津贴。秀秀作为自愿挣这笔“外快”，向李姑娘要求来赶一两天工，妈的自无不允之理。

同时，守庆亦让秀秀了一个伏笔，是大发来一批女，她想挑一两个邀来同住，问李姑娘的意思，妈的自无不允之理。

秀秀得小，不过到底廿七岁了，好未开即有萎谢的模样，所以细细看去，脂粉并掩不住憔悴之。

“夫人——”

“不！”傅夫人在一谈之初便告诫她，“秀秀，你千万记住，从此刻起，我不是什么夫人，我是女，名叫寿珍。”

“是，寿珍。”

“也不能说‘是’，女跟女不能用这语气，是不是？”傅夫人接着说，“你尽量放开来，半儿不用拘泥。”

秀秀想了一会儿，将自己的态度把握住了，立即随随便便地答说：“可不是吗？咱们俩，谁也不用客气。”

“对了！这才是。”傅夫人说，“秀秀，我先问你一句话，李姑娘知不知皇上是她的什么人？”

“不知，不过有儿疑心。”

“怎么呢？”

“她老说，不知皇上得什么样。说过了，又总是叹气说：‘凭我怎么能见得着皇上？’”

“那么，平常可跟你常谈皇上不？”

“不大谈。”

“可谈她的儿？”傅夫人问，“想来总谈过？”

“只谈过一次。”

“一次？”傅夫人问，“你陪李姑娘几年了？”

“五年。”

“五年只谈过一次？”

“是的。”秀秀答说，“还是我刚去陪她的时候。”

“她怎么说？”

“她说，她有过一个儿，可惜死掉了，不然也是一个皇。”

“这样说，她怎么会有疑心皇上是她的儿呢？”

“因为，她并不是完全相信她的儿死掉了。”

“这话怎么说？”傅夫人有些困惑了。

“是这样的。”

原来当时秀秀问李姑娘，见过她的儿没有，她说她不知，因为见了那些年龄相仿的皇皇孙，她亦无法认识。至于说她的儿已经夭折，亦只是听别人所说，始终无法求证。

“如果是这样的形，那就在人上不大讲得通了。”傅夫人握着秀秀的手笑，“我是有儿有女的假女，你是至今独的真女，不会了解天父母心。如果说李姑娘对于自己儿的生死并不确知，那一定会朝思暮想，千方百计要打听清楚。绝不会有这谈过一次，便置诸脑后的态度，你说是不是呢？”

秀秀想了好一会儿，对况有把握了。“夫人——不，寿珍，”她自己纠正了称呼说，“我现在明白了，她是知她的儿已经死掉，不过，就是你所说的‘天父母心’，还存着万分之一的希望，所以会那样说。”

“对了！你的理很通。”傅夫人说，“你知不知我这趟的来意？”

“总告诉我了。不过，恐怕他亦不大清楚，他只说你要假装女跟李姑娘在一起，有话要问李姑娘，叫我尽心帮忙。这个，寿珍，你请放心，我无有不尽心的。不过——”

突然顿住了，傅夫人不免奇怪地问：“你怎么不说去？”

“我知这件事关系很大，我不便问，我不知你真正要什么，恐怕帮不上忙。这倒也还罢了，就怕不但帮不上忙，还会帮倒忙！”

“我当然要告诉你。”傅夫人平静地答说，“你很明理，很识大，我算是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帮手。秀秀，这件事于你的终也很有关系，你帮我把这件事办好了，皇帝一定念着你的功劳，我跟皇上回奏，替你好好拣一个人家。”

秀秀的年龄比傅夫人还稍大一些，但到底是，听得这话将低了去，满面红，羞涩中带着喜。

“我在想，”傅夫人一半是笼络，一半是同秀秀，所以很替她用心打算，“你这件事得靠我。为什么呢？第一，将来皇上就是召见后，也不过嘉奖一番，赏你的恩典，未见得于你有用。第二，你是个姑娘家，总不好意思自己说，请皇上替我找个好女婿。是不是呢？”

秀秀“扑哧”一声笑了来，默念着“请皇上替我找个好女婿”这句话，觉得十分好笑，恐怕从古到今也没有哪个女跟皇帝说这样的话。

“你觉得我的话好玩，是不是？我是实话。”傅夫人很起劲地说，“我能替你说话不算稀奇，我知你想要什么，这一很要。我会把你的形跟皇上回奏，你既是李姑娘的女儿，那就等于是皇上的妹妹。只要让皇上知了这一，他自然会抬举你。”

这一说，使得秀秀大为兴奋，她从来都没有想过，自己跟皇帝会扯得上什么关系。如今听傅夫人这一说，不但扯得上关系，而且关系还可以扯得很近，自然要心动了。

“我想皇上会让哪一位王公福晋收你女儿，然后替你完婚。”傅夫人说，“秀秀，你喜怎样的人，跟我说，我好替你找，找到了请皇上代去。”

“这！”秀秀又惊又喜又羞，“我怎么知？”

“你害羞不好意思说。也罢，时候还早，咱们慢慢儿再谈。”傅夫人说，“如今先谈我的差使吧！”

于是秀秀跟傅夫人细细琢磨，商量定了的策略是，要使得李姑娘相信，非分之福，得之不祥，淡泊自甘，得终余年，才是最聪明的办法。如果李姑娘被说动了，才能揭开最后的秘密，否则还得慎重考虑。

“她叫寿珍。”秀秀为李姑娘引见，“我跟她一见投缘，她也愿意上我们这儿来住。妈不嫌我擅自主吧？”

“不嫌，不嫌！”李姑娘非常兴，“寿珍姑娘，你请坐。”

“叫我寿珍就可以了。”傅夫人非常亲切地说，“我也叫你妈好不好？”

“那可不敢当。”李姑娘眉开笑地问，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
“我今年二十四。”傅夫人笑着答，“妈呢？”

“我五十四了。”李姑娘说，“如果真的有你这么一个女儿，我梦里都会笑醒。”

“妈说得我太好了！来，妈你请坐。我倒茶给你喝。”

“不！让秀秀倒。不怎么着，你一天来，总是客。”李姑娘问，“你本姓什么？”

“我姓孙。”

“原来你也是汉人。”李姑娘越觉亲，“你本来在哪儿？”

“我在皇后里。”

“那好啊！凭你的模样儿跟，一定得。可怎么又到了这里来了呢？”

“这，”傅夫人故意带儿撒的味，“妈别问我这个，行不行？”

怎么？李姑娘心想，这话也犯忌讳？仔细想一想明白了。“寿珍，我不问，心里憋得慌。”她说，“问了，可怕你不兴。”

“既然妈憋得慌，那就问吧！”

“我在想，我要是个爷儿们，一定也喜你。必是皇后挂味儿了，是不是？”

“挂味儿？妈你说明白一儿。”

“这句话你不明白？”李姑娘笑，“你要我明说，我就明说，皇上喜你是不是？”

傅夫人想起那个玉连环，不由得脸一红将低了去。

“我猜到了是不是？”李姑娘得意地说，“为此，皇后把你调开，怕你得，我猜得对不对？”

“不怎么对！”

“不对？”

“是的。”傅夫人说，“我可不愿得什么。”

“噢，你的想法跟别人不一样。为什么呢？”

“得有什么好？”傅夫人说，“越得越不好。”

“噢，寿珍，看样你必有一番大理，是吗？”

“也不敢说是大理。没事的时候空想，越想越多，越想越，只要妈想听，我倒可以谈谈。”

“要听，要听！说实话，我每天的闲工夫，实在太多了！难得有人跟我说说话。来，”李姑娘去捧了一个有盖的釉罐来，里面有她自制的各零，抓了许多，用个盘盛着，送到傅夫人面前说，“不好吃，你就消闲吧！”

“多谢妈！”傅夫人拈了一块玫瑰山楂片，放在中，只觉甜满，微带酸味，间津大生，真是助谈兴的好闲。

“我在想，爬得，跌得重，后佳丽三千，倘或‘三千在一’，就会遭两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妒，那太可怕了。”

“你，”李姑娘笑，“你说得有儿玄。”

“那就说不玄的。妈总知，有得就有失。如果从来没有得过，无所谓；得过再失，那味儿就不好受了。譬如，”傅夫人又拈了块玫瑰山楂片，放中，一面咀嚼一面说，“如果我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零，我就不会想；今天吃过了，过一天想吃不得到，难受不难受？”

“你这话倒也有理。不过，若说得一定会失，那恐怕也不见得。”

“这要看是怎么得。譬如那条狗，妈它是因为它听话，忠心耿耿，只要不变，始终得。女得凭什么，无非一张脸。那是要变的，‘人老珠黄不值钱’，还能得吗？”

这番话说得李姑娘慨万千。她有自知之明，如果不是太丑，又何至于不能列位妃嫔？不过转念又想，像这样无荣无辱也好。不然，就是寿珍所说的，“人老珠黄不值钱”，得而又失，就绝不能过这样平静的日。

“你的话不错。”李姑娘关切地问，“那么，你以后呢？有什么打算？”

“这要等放去以后，才能打算。前，只想陪着娘，聊聊闲天，吃吃闲饭，这闲日不也过得很惬意吗？”

这就是非她不能任此艰的缘故了！李姑娘听她嘴如此甜，眉开笑地说，“只要你吃零，我变着方儿让你吃个够。若说陪我聊闲天，更是我求之不得。不过，”她改了称呼，“姑娘，我不愿意那么。”

“妈，”傅夫人装得不兴，“你为什么不愿意呢？”

“我愿意你嫁个好丈夫，恩恩，白到老。如果说，只是过这吃零、聊闲天的日，就像秀秀那样，我心里实在难过。”

傅夫人颇为动，也不免担心，因为她已完全了解，李姑娘心地厚，但却是极于的人，如果母之，也是这样难以割舍，事就糟糕了！

不！她突然在心里对自己说，李姑娘是为了，愿意委屈自己的人，只要跟她说清楚，如果她一定要执持着“母以贵”这句话，面当太后，对皇帝，也就是对她亲生的儿，大大地不利，她就绝不会再争。

想是这样想，而且觉得至少有六分把握。不过到底兹事大，万万不可造次，所以将这个念，暂且丢开。

这时秀秀沏了茶来，李姑娘便从釉罐里将自制的致零，统统都取了来，供“寿珍”大嚼。

“姑娘，晚饭你喜吃儿什么？我这里蔬菜最新鲜，跟鱼，可是风的，海味也有，不过要先发起来，今天可是吃不成了。”

“妈的零都把我吃饱了，就是蔬菜好。”

“你们坐着！”李姑娘还用手了一，仿佛要把秀秀跟“寿珍”揿得坐了去似的，“我到园里去摘蔬菜，给你们饭。”

“寿珍”还待谦辞，秀秀却说：“你坐着，妈的脾气如此，你不听她的，她不兴。”

“真正是慈祥的老人家。”傅夫人望着她的背影说。

等她走得看不见影了，秀秀方始开：“你跟她很投缘，事有希望了。”

“我在想——”傅夫人把她的想法说了来，问秀秀的意见。

“是的。我也这么想。不过，老人家脾气也有很倔的地方，而且见识到底有限，万一想偏了，转不过来，可就糟了。”

“当然要慎重。我想不妨先试探一。”

“怎么试探法？”

“这要想。”傅夫人说，“想一个故事，看她是怎么一态度。”

“你就想吧！我知你肚里墨很多。”

傅夫人很用心地思索了一会儿，终于想到一个故事，说给秀秀听了，她盛赞不已，认为天造地设一个绝妙的故事，并可以将李姑娘的本心，明明白白地探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