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(7/10)

拉锡等面同逐件查，撰造总册，会疏题外，又臣等会同搜查年羹尧室，并书房橱柜，书信并无一纸，随将伊家人夹讯。据供：年羹尧于九月十二日，将一应书札、书信烧毁等语，及问年羹尧供词无异。至拉锡起之后，臣等再加细搜重家伙，于纸中得抄写书二本，书面标题《读书堂西征随笔》，有自序，系汪景祺姓名，臣等细观其中所言，甚属悖逆，不胜惊骇，连日密访其人。至十月十六日，始知汪景祺即钱塘县举人汪日祺。臣等一面饬令地方官，将伊家属封锁看守，一面唤伊近房族弟、翰林院编修汪受祺，问其去向，据称汪日祺现在京师罐儿胡同居住，我若欺罔不行实说，甘与日祺同罪等语，取其亲笔供单存案。臣谨将逆犯汪日祺所撰书二本，封固恭呈御览，伏祈皇上立赐严拿正法，以快天臣民之心，以褫将来恶逆之胆。”

这一来掀起了雍正朝的第一件文字狱。这汪景祺是原任侍郎汪霖的第二个儿，康熙五十三年的举人，上一年漫游陕西，上书大将军亦无非游士打秋风而已。所写的两卷《读书堂西征随笔》，说起来没有什么了不起，只是有一条讥刺先皇，未免不敬。

这一随笔甚，题目叫《诙谐之语》，一望便知是讲笑话，从前明王世贞访严世蕃，举琵琶记曲文相戏，因而成仇谈起，一直说到先帝南巡的一段故事。

据说康熙南巡，经过无锡时，有个叫杜诒的秀才，在旁献诗，皇帝顿为赞许，特赐绫绢一轴。杜诒捧回去一看，是御笔写的《千家诗》：“云淡风轻近午天，傍随柳过前川。时人不识予心乐，将谓偷闲学少年。”

这首诗是学先生以其浅薄所作，向来被作为调侃的题材，譬如有人挖苦，惧者跪踏脚板，便改这两句诗嘲，叫作“时人不识予心苦，将谓偷闲学拜年”。皇帝御笔，放着新纂的《全唐诗》，哪首不好挑，偏偏挑这一首蒙童所念的诗。所以有人作了一首诗说：“皇帝挥毫不值钱，献诗杜诒赐绫绢，千家诗句从写，云淡风轻近午天。”

随笔中托词“某作”，可能就是汪景祺自己的手笔，诗是刻薄了一。但除此以外，便很少可议了。而皇帝为了要坐年羹尧以谋反大逆之罪，故意夸大其词，当作逆案理。

汪景祺即时被捕，廷臣会议。以年羹尧“知不举”，定为他的“大逆五罪”之一。至于汪景祺，由刑定拟斩立决，妻发遣黑龙江，给与穷披甲人为；期服之亲兄弟、亲侄，俱着革职，发遣宁古塔；五服以的族人，现任及候选候补者，一一查，统统革职。这是汪氏族人从未经过的大劫。

那么汪景祺的这随笔，到底犯了什么错呢？皇帝的评语是：“悖谬狂，至于此极，惜见此之晚，留以待他日，弗以使此人得漏网也。”可见得实在也提不什么的罪状。

可是外间的传言，特别是在浙江，风声鹤唳，引起极大的惊恐。汪景祺曾经在浙西的平湖住过，以致平湖竟有屠城的谣言，富厚之家，纷纷举家远避，费了好大的事才能将人心稳定来。

再还有一连串的株连：直辖总督李维钧拿问治罪，自不待言；前芦盐运使宋师曾，亦以年党的关系，追查任亏空，被抄了家。

年羹尧的岳家，本是宗室世袭公爵，皇帝当初为了笼络年羹尧，将他的叔岳普照亦封为公。普照已死，由他的儿恒冉袭爵，此时以“一家不应有二公”的理由，将恒冉的爵位革掉了。

至于年羹尧自己，经阁、三法司——刑、都察院、大理寺，及九卿会审，以“大逆”“僭越”“专擅”“贪黩”“残忍”等“九十二款大罪”，议定分。年家十六岁以上者斩，十五岁以及妇女发极边充军。皇帝的批示是：“令年羹尧自裁，其年富立斩，余十五岁以上之，发遣极边烟瘴地方充军。妻系宗室之女，着遣还母家。族中为官者俱革职。家赀抄没官，其嫡亲孙将来至十五岁者皆照遣，永不赦回。有匿养其孙者，以党附叛逆治罪。父年遐龄、兄年希尧革职免罪。”

又特为发布一上谕给年羹尧，说是看到廷臣所议之条，“朕览之不禁堕泪”，“今宽尔殊死之罪，令尔自裁，又赦尔父兄伯叔孙等多人之死罪，此皆朕委曲矜全，莫大之恩。尔非草木，虽死亦当涕也”！

于是，阿齐图奉旨，监视年羹尧以一条白帛，结果了自己的命。死后，传他许多轶闻，传得最广泛，为人津津有味在谈的是，他在杭州当将军时的一个故事。

据说，年羹尧从七月初到杭州接任，至八月底卸任，这一个多月之中，每天都穿着官服在城门坐镇，看守城官丁查察宄。那时杭州盛传“年羹尧一夜连降十八级”的荒谬言，真如俗语所说“虎落平被犬欺”，没有什么人理他。唯有一个穷书生，每天城城，必遥遥敬礼，然后低疾赶而过。

及至年羹尧一革职，知命或将不保，倘或治罪，孙必皆死。而有个侍妾，却已怀了，为了想保全一儿骨血，所以一直在想如何得以托付一个人才好。

这个人找到了，便是那穷书生。这天年羹尧喊住他问：“你娶亲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今年多大？”

“晚生今年三十三。”

“年过而立，何以尚未婚娶？”

“只为家境清寒，无力婚娶。”

“噢，”年羹尧问，“你姓什么？有没有功名？”

“晚生贱姓朱，草字一个真。曾一青衿。”朱真很惭愧地说，“只是三赴秋闱，至今未举。”

“秀才是宰相的苗。其实，这个年儿了宰相又如何？”年羹尧说，“朱秀才，你酒量如何？”

“不怎么。”

不怎么表示也不浅，年羹尧便邀他小酌。朱真自有受若惊之，但也并不固辞。于是在将军衙门西园的凉亭上，设杯盏，宾主同饮。

“你不必拘束。”年羹尧说，“也不必当我是将军，富贵不足，人生贵适意耳！”说罢，举杯快饮，神怡然，真不像是末路的英雄。

朱真本来是可怜他，此时觉得自己的想法是对英雄的一亵渎。便照他的话，尽力想忘掉他曾过大将军，穿过四团龙的补服，极人臣未有之荣，然而他办不到。

酒喝到月上东山，年羹尧说：“朱秀才，我想问你，你是不是想官？”

朱真有些踌躇，因为他刚说过“富贵不足”，如果不能抛却此念，便见得有些不受教了。

“说实话！”年羹尧不自觉地用命令的气。

“是！”朱真答说，“想官。”

“官是为什么？”

“无非图富贵。”

“富贵既得之后呢？”年羹尧问，“还想一番事业？”

“不，不！”朱真摇着手说，“晚生并无此念。”

年羹尧说：“你很老实，我看得来。你再说去，既得富贵之后又如何？”

“那就是我公所说的那句话了，人生贵适意耳！”朱真说，“我看有许多言官，既富且贵，找个人参一，得大名而去。回到故乡，还在中年，置良田华屋，坐拥妻妾。人生到此，夫复何求？”

年羹尧哈哈大笑，却有泪。不知是真的伤心，还是笑来的泪。

“我早像你所说的那样就好了！不过也难，家世所关，远不如你来得自由自在。”年羹尧神转为严肃，“朱秀才，我且问你，你刚才的话，于真心？”

“是！”

“如果不官，而能有那境遇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
“不官，似乎不会有那境遇。”

“是的。我话说得不太清楚。不官，就不会有世俗之所谓贵，富也有限。但是，小康之家，不也能够适意吗？”

“说得是！”

谈到这里，年羹尧向左右看了一，侍从立即悄然退去，避得远远地。朱真人虽老实，也看得来，他是有机密之事相告，心里不免惴惴然了。

“朱兄——”

一开便让朱真吓了一，急急逊席而避，连连作揖：“不敢当，不敢当！”

这一搞得年羹尧有些说不去了，沉了一会儿，率直陈述心里的想：“我有大事奉托，足如此拘谨，颇有见外之意，莫非我是犯了古人所说‘浅言’之戒？”

这两句话使得朱真大为惭愧，若以世俗之见，自己就是不识抬举，方之古人之义，更是有负知遇，因而连连否认。

“不是，不是！”他说，“只是我自顾何人，敢与将军称兄弟，如蒙将军不弃，就称我的贱字席珍好了。”

“席上之珍的席珍？”

“是。”朱真又说，“至于将军打算付以大事，当然是看我能够办得了的，敬请吩咐。我想我别无，只是舍得命，以酬英雄而已。”

“又何至于要足舍命？不过，也难说。”

最后这句话是试探，朱真不以为意地说：“如今只要跟将军有往的，吉凶都很难说。反正穷通得失，付之天命。只求在世一天，适适意意过一天，他非所问。”

看他的神态，听他的语言，知自肺腑。年羹尧放心了。“席珍，”他说，“今上之为人，我算是看透了。虽然，我至今还不相信他会杀我，可是我不能不作万一的打算。今上为人残忍而刻薄，不治我的罪则已，一治罪，必然斩革除，年家只怕要绝后了！”

听得这话，朱真蓦然动容。“那又何至于如此？”他说，“将军亦不必过于忧虑。”

“人无远虑，必有近忧。我的远虑，就是为年家香火打算。”年羹尧说，“我有个小妾，已经有三个月了。将来生男生女虽还不知，不过总是我的亲骨血，打算拜托你保全。”

“是，是！”朱真踌躇着说，“不过，我实在不知怎么样才能不负托付。”

“这容易。小妾薄有姿，贤淑，亦能持家务，敬以奉赠，无论为妾为婢，皆无不可。”

“这——”朱真不知是惊是喜，期期艾艾地无以为答了。

“席珍，你觉得有什么难，尽请说。”

“我，实在是不敢当！”

“这样说，你是不愿帮我的忙？”

“不是，不是！”

“既然不是，就只有这么一个法。席珍！”年羹尧问，“请你说，除此以外，怎么样才能保全小妾腹中的一块？”

朱真细想了一会儿，果然除此以外，别无可以保存年家血胤的法。

“既承付托之，晚生亦不敢固辞。不过为妾为婢，实在不敢，就算晚生的糟糠之妻好了。”

“固所愿也，不敢请耳。”年羹尧面有喜，“只是‘糟糠之妻’四字，我敢保证，绝不至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