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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章(2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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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然,大家最注目的是雍正弑兄屠弟一案,如何翻法?皇帝首先是矜恤阿其那、思黑的孙,而且将他们两人说成“不孝不忠获罪于我圣祖仁皇帝”,很巧妙地说成“皇考即位之后,二人更心怀怨望,是以皇考削籍离宗”,表示雍正屠弟是行家法。不过“阿其那、思黑孽由自作,万无可矜,而其若孙,实圣祖仁皇帝之支派也。若俱屏除宗牒之外,则将来孙与庶民无异”。最后又为先帝开脱,说“当初办理此事,乃诸王大臣再三固请,实非皇考本意。其作何办理之,着诸王满汉文武大臣,翰詹科,各抒己见,确议奏”。并且声明,有两议三议,亦准奏,表示并无成见横于中,只求集思广益。

到了第二天,十四阿哥果然将他受命为抚远大将军以后所记的日记,拿了给皇帝看。名为日记,其实三五天才记一次:起自奉着正黄旗纛京之日,迄于奉到圣祖驾崩的哀音。记到此,恰为半本,后半本已经撕去。足见日记未完,不过以后的记事,十四阿哥不愿公开而已。

皇帝没有接他的话,意态闲豫地到了书房里,首先问十四阿哥的近况、意兴。

坐定来,十四阿哥说:“十六年没有见太后的面了。”

“你让我把这几句话说完。皇上原是该你当。差,成那个局面,说来说去是对不起你!你哥哥虽当了皇上,实在也没有过过一天心里舒泰的日,你苦,他也苦。”

话虽如此,他常常派人去看十四阿哥,又要迎他叙家人之。十四阿哥亦总婉言辞谢,主要的一个原因是,他不愿向他的这个侄行君臣之礼。

对于他父皇的弑兄屠弟,皇帝确是非常痛心的。尤其是弘时之死,在他犹有余悸。一个人何至于连亲生骨都不顾,为了权威,毫无矜怜之心?皇帝多年潜心默化,认为太监狠残毒,常在一个人左右煽动谗,不知不觉会受此辈的影响,先帝的残忍一半由此。

不久,又将他的胞叔自圆明园关帝庙中释放,同时了一件使他胞叔稍减怨气的事。恂郡王的,在雍正时,竟卖他的父亲,被先帝封为贝勒,后晋封郡王。皇帝对这个卖父求荣的堂弟,为鄙视,特颁上谕:“弘蒙皇考圣慈,望其成立,晋封郡王,加恩优渥,此中外所共知者。乃伊秉巧诈,愆过多端,于上年奉旨革去郡王,仍留贝之职,冀其悔过自新,伊仍不知悛改,家属之间,不孝不友。其办理旗事务,始则纷更多事,后则因循推诿,不妥之负皇考天恩,着革去贝,不许门。令宗人府将伊诸弟带领引见,候朕另降谕旨。”不许门等于幽禁,所以大快人心。

十四阿哥于皇帝的诚意,观已大为改变。所以得知其事,为不安,到这天皇帝驾临,自己先有所陈奏。

十四阿哥挑中的一地方,名为“武陵”,因为四周桃极盛,此时正在盛开,所以又名“桃坞”。皇帝十五岁时,曾经在这里读过书,成亲以后,方始移居“仙馆”,同时也有了一个别号,是世宗所赐,叫作“居士”。

第五天有大臣谏了,说皇帝临幸十四阿哥府中,垂询西陲的军务,圣学日勤,不胜服。但连日离恐过劳,似乎应该召十四阿哥讲为宜。

“十四爷,”太后噙着泪说,“我是替你哥哥赔不是——”

“那么,我去看十四叔。”他向御前大臣傅恒,也是他嫡亲的弟说,“你跟十四爷去说,我去看他,两不行礼,那总行了吧?”

十四阿哥大惊失,从椅起来,然后又跪倒,中惶急地说:“太后,快请起来,不成统。”

“是的。”皇帝问,“除了打围以耀军威外,还有什么更好的法?”

“没有,没有!”十四阿哥知自己失言,急忙否认,“我也是随一句话。”

“我原未期望十四叔在一两天之就能谈完。”皇帝答说,“我天天来。”

太后仍旧住在畅园,一到便即传见。十四阿哥磕去,太后赶女扶了他起来,并且吩咐:“拿凳给十四爷!”

“我是无复生趣的人,多劳皇帝惦念。”十四阿哥淡淡地答说。

照此说来,十四阿哥是以师傅自居的意思,皇帝随即很诚恳地答说:“是的。我要好好受十四叔的教。”

圆明园的所在地名为挂甲屯,在畅园之北,本来是先帝世宗居藩邸时的赐园,雍正十三年中,陆续添修,已有二十多景致。皇帝想把它凑成四十景,所以园中各都有兴土木的痕迹。

皇帝将这个奏折留中不发,但示意近臣,故意将这个奏折的给十四阿哥,看他作何表示。

“有人说,儿是生在河。”

于是佟焕召集职分的太监,将那座便殿搜索了一遍,所有的太监、女都被遣得远远的。他自己只站在院里。殿远,听不见,也看不见太后与十四阿哥作何密谈。

为了防止密,皇帝将奏事的太监都改了姓王。

越是这样,越惹皇帝怀疑:“为什么我的生日就该在河过?莫非我是生在河的吗?”

雍正得最蠢的一件事,就是不杀曾静,示天以一己之好恶憎,可以无视于纲常法纪,任意而为。皇帝在这一上,是有力矫正过来了。当然,那篇越描越黑的《大义觉迷录》,本来初一、十五要在学为生徒讲解的,此时亦取消了。

于是他说:“既然如此,我不能不略贡一得之愚。不过,这不是一两天谈得完的。”

即使如此,皇帝已觉得获益不浅,因为毕竟是十四阿哥亲自策划指挥的大战役。调兵遣将、行军运粮,所记的实在形,跟想象是大不相同的。

这本来也是母间可以问得的话,不想母以贵的太后钮祜禄氏大为张。“你不是生在雍和吗?”她皱着眉问,“你怎么想起来问这句话?”

“这话,言重了。既是为了社稷,我自然不敢藏私。”十四阿哥说,“我有一本西征日记,所记用兵的心得甚多,几时可以拿给你看看。”

理很简单,因为王是大姓,如果到奏事去打听机密,答说要看王太监,人家必然会问:是哪个王太监?无法作答,就无法找到他想找的王太监了。

“谁说这句话?”太后变,“说这句话的用意是什么?莫非要离间我们母?”

“当然。不过,话是这么说,怎么法可得好好儿琢磨。”

话有些接不去了,皇帝想了一说:“我一直想跟十四叔来讨教。”

但十四阿哥却不愿领他这个,唯一原因是,都有世宗的手泽,容易引起他的

别苑的规则,不如在大那样严格,十四阿哥欣然同意。于是,第二天就到了圆明园挑地方住。

然则何以生在河,偏要说是生在雍和呢?这是个什么讲究?皇帝百思不得其解。

“要盛陈兵威。”十四阿哥答说,“人都是闹、虚荣的,边方的酋心目中总觉得天朝大兵,军容不凡,如果摆来的队伍,旌旗不整,刀枪不齐,士兵无打采,足以启其轻视之心,所以必得留心。每年打围的作用亦即在此。”

“也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!”十四阿哥一开仍然有着负气的意味,“尽来看。”

原来御名弘历,一字已将“曆”字面的“日”改为“止”,写成“歷”字;上面一字依雍正之例,亦应改写,所以特颁上谕,说他与弟兄的名字,都是圣祖仁皇帝所赐,载在玉牒,如果因为他一个人,让弟兄的名字统统改过,于心实有未安。

这样想着,不由得既惭且。十四阿哥却另有解释:“这里不是皇帝的书斋吗?讲古论今,细谈兵法,自然没有比这里再安适的地方。”

“日可也是真慢。”十四阿哥说,“有两年,我是度日如年。”

第三天才谈到青海,喇嘛势力的消与西藏、蒙古的关系,以及当地的民民俗。谈了两天还未谈完。

“十四叔,”皇帝还了一揖,“我到你书房里坐。”

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!”皇帝笑,“十四叔肯,至少有一好,我不必赶着日落以前,必得回。不过,十四叔住在里,亦有许多不方便。我想,在圆明园请十四叔自己挑一地方住,那就方便得多了。”

“是啊!”太后说,“还是康熙五十九年,你第二次从西宁回京的时候见过,一晃十来年,日可是真快。”

“是!”佟焕大声答应着。

“十四叔何以拣在这里?”皇帝说,“这里太小,起居不舒服。另外换一吧!”

“是,是!”十四阿哥抢着说,“有话请太后起来说。”

太监的职司中,有一个很重要,名为奏事。各院衙门、各省督抚将军的奏折,以及皇帝的朱笔批谕,都经由奏事收发,即全固封,但某人上某折,可曾批,或军机,或者留中,能够知,亦可猜测一个大概的结果,因此,到奏事去打听的人很多。

说到这里,太后失声呜咽,却又不敢哭响。十四阿哥回想这十来年的岁月,更想痛痛快快哭一场。无奈势不许,唯有以极难听的哭声说:“太后别说了。过去的事,再也别提了,请起来吧!”

“是的!”十四阿哥说,“皇帝的寿辰,本也就该在河过。”

不过,最主要的原因是,他父亲在亲族中间所造成的残酷丑恶的伤痕,被他极力弥补遮掩,带来了祥和之气。阿其那、思黑自的罪名,虽还未获得昭雪,但孙已得到相当的照顾。对于他的嫡亲的“十四叔”,在私底更是优礼有加。几次他想恢复十四阿哥的爵位,无奈万念俱灰的十四阿哥持不受。

当然,他的堂兄弟都在跪接。十四阿哥念胞侄的意,而且亦无法躲避,只得厅迎接,揖不拜。

于是,皇帝挑个陪太后一起吃饭的机会,从容问:“皇额娘,儿到底生在哪里?”

十四阿哥指的这块匾,名为“乐善堂”,这是皇帝书斋的名字,他正在刻第一诗文集,题名就叫《乐善堂集》。不过,十四阿哥指“乐善堂”是何用意?想来总是表示乐于与人为善。

“可没有这块匾啊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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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后却不仅是她的话不愿,更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,不能落任何第三者的中。她站起来,双膝一弯跪倒在十四阿哥面前。

十四阿哥又觉得不向皇帝行礼,于心不安,所以还是辞谢了。

大帽来,十四阿哥无法推托了,而想到大清朝天,自己只有知无不言的责任,否则就对不起祖宗了。

打定了主意,便即开谈。是从西北西南的形势谈起,以青海为中心,谈兵之路有几条,沿途山川关隘,攻守之间,宜乎格外注意者何在,哪里是必争之地,哪里是屯兵之,就着地图,讲指,十分详细,谈到门将要钥,必须返跸之时,才只谈了一半。

“结之以恩!十四叔说得不错。不过,”皇帝又问,“若能临之以威,结之以恩,搁在一起表示来,不就好吗?”

上谕中说:“曾静大逆不,虽置之极典不足蔽其辜。乃我皇考,圣度如天,曲加宽宥。夫曾静之罪,不减于吕留良,而我皇考于吕留良则明正典刑,于曾静则屏弃法外,以吕留良谤议及于皇祖,而曾静止及于圣躬也。今朕绍承大统,当遵皇考办理吕留良案之例,明正曾静之罪,诛叛逆之渠魁,臣民之公愤。着湖广督抚将曾静、张熙,即行锁拿,遴选员,解京候审,毋得疏纵。”

他的想法是,每年避暑都在七月初启程,为的是接来好连上行围的季节。皇帝认为七月起程,炎夏已过,而路上却正是“秋老虎”肆的时候。因此,想改为五月初就启程。

虽然十四阿哥不愿再提往事,太后却觉得既然已经说了,就索说明白些。“事得这么糟,说起来,八阿哥也不能说没有责任。”她说,“当初拿他封为亲王,让他议政,原以为你最听八阿哥的话,指望他能顾全大局,劝一劝你。哪知八阿哥,

看样太后还真是信了他这不通的说法。可是皇帝自己知,太后的神,明明在承认,他是生在河行的。

太后不作声,喊:“佟焕!”

究,方不负圣慈期望之至意,倘因偶见天颜,曾闻圣训,遂借端夸耀,或造作言辞,或招摇不法,此等之人,在国典则为匪类,在佛教则为罪人,其过犯不与平人等。朕一经查,必国法佛法,加倍治罪,不稍宽贷。”

“嗨!”太后似乎轻松了,“你也真是胡闹,哪有这样排八字的。”

园中自然也有正殿,但只在有朝仪颁行时才用,世宗居园最喜的一地方,名为“万方安和”。这地方的建筑非常别致,是在池中间起造一座舍,形如“卍”字,四面通岸,但方向是东南、东北、西南、西北。由于门开通风,门闭聚气,所以冬夏凉,四季咸宜。现在的皇帝亦常喜在此地读书,这时为了表示敬礼,打算请十四阿哥住在这里。

皇帝一听大为惊诧,但表面上声不动,只赔笑说:“皇额娘不必动气,儿是胡说的。”

“是你自己说的?”太后困惑了,“你为什么要这么说呢?”

又一件事是废皇改名之例,却又假托先帝遗命而行。

因此皇帝整肃禁,首先从裁抑宦官着手。他将跟外廷官员在职务上有接的太监,都改了姓,姓氏一共三个:姓秦、姓赵、姓。合起来谓之秦赵。意思是这些人都像秦始皇帝宦官指鹿为的赵一样,借以提醒外廷官员及这些太监自己的警惕。

皇帝确是英明天纵,念一转,便已有了主意,“十四叔,我有个法,你看行不行?”皇帝把他的办法说了来。

第二天午时分,皇帝就驾临了。接续前一天的话,将兵之路完全讲解清楚。

尤其使得皇帝兴趣的是羁縻边疆的手段。看了日记,皇帝向十四阿哥请教,如何“临之以威”?

再有件大快人心的事,是曾静终于难逃一死。本来这一案的理,显失公平,令人不服。皇帝第一个就是这样在想,不过不能在翻案之中暴先帝的过愆,所以反复推敲,才找得一个理由。

十四阿哥想一想答说:“还要结之以恩。”

“言重,言重,皇帝天纵圣明,无所不通。我又何能有益于圣学?”

很不平常地,太后召见十四阿哥,是派的一个首领太监名叫佟焕的来传懿旨。话说得很恳切:太后有事,非得十四阿哥才能办,务必请去一趟。不然,太后来看十四阿哥。

皇帝很快地赢得了。因为他事很公正,而且也很明,纪纲与理兼顾,所作决定,易于为人遵守,臣就乐于遵守了。

“噢,十四叔,这也有说法吗?”

皇帝语了,但还得找个搪的理由。“儿那天看命书,拿自己的八字排了一,”他说,“照儿自己推算,应该生在关外,那就只有河行了。”

来便是为他父亲补过了,“昔年诸叔恳请改名,以避皇考御讳,皇考不许。”他在上谕中这样说,“继因恳请再三,且有皇太后祖母之旨,是以不得已而允从。厥后常以为悔,屡向朕等言之。即左右大臣亦无不共知之也。”接来讲一篇避讳的理,归结于:“朕所愿者,诸兄弟等修德制行,为国家宣猷效力,以佐朕之不逮,斯则崇君亲上之大义,正不在此仪文末节间也。”

十四阿哥困扰异常,太后会有什么事非找他办不可?待辞谢,又怕太后真的命驾顾。说不得只好走一趟了。

太后穿的是“盆底”,跪容易,起来却很艰难,因为鞋底中间鼓一大块,加以旗袍摆牵掣,非有人扶,不能起。见此光景,说不得只好仿“嫂溺援之以手”之例,伸手在她肘弯上托了一把,太后才得起

“你让他们都去,远远回避。”

皇帝这回已定了主意,非看“十四叔”不可。挑了一天,微服简从,悄悄地到了十四阿哥府里,将及门时,方始传旨,十四阿哥不必行礼。

“有桃的地方也还有。”

皇帝久已听说,十四阿哥即在幽禁之中,亦不忘西陲的军事,如今书房里挂满了西北的舆图,也摆满了有关西北的各书籍,日夕沉浸其中,往往废寝忘,所以一到便要去看他的书房。

“不!这里好。”十四阿哥指着窗外说,“我这些桃开得闹。”

“至于召蒙古、西藏、青海各地番王酋来行围,完事总得十一月里,赶回去雨雪载途,也是一桩苦事。为示恤起见,我想行围一举,亦不妨提早。另外我生日是在八月里,在河找个宽敞的地方,盛陈仪卫,召宴外藩,各加赏赉。这样,不就是临之以威、结之以恩搁在一起办了吗?”

“皇帝连日临幸,未免荣太过。从明天开始,我去吧。”

“青海的军队,十四叔亲见亲闻,亲自指挥过的。”皇帝从容说,“为了大清朝天,永固边圉,想来十四叔一定会指我。”

十四阿哥心想,所谓“日理万机”,皇帝天天来听他讲解,只觉于心未安。不过这话不必在此刻说,以后看形再作理好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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