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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(9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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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都是为了你吗?”皇帝微笑着答说。

傅夫人笑笑不作声。她忽然发觉,自己的经历是很不平凡的。前朝不知如何,如就大清朝来说,从不会有一个人敢这样随随便便地跟皇帝谈,而且当面骂皇帝“昏君”,又说他“扯谎”,皇帝居然不以为忤,这不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吗?

然而是什么原因,使得皇帝能如此容忍呢?她很快地回答自己:自然是一个“”字。只要两相悦,以死相殉,亦是乐事,又何在乎这些语言上的细节?

话虽如此,却不知是一时的形,还是久而不改,始终如一。想到这一,熟读史书的傅夫人,不由得悚然心惊!历史上许多绝妃嫔,结局是被打。古人早就说过:“以事人,衰则弛。”自己如果也落这陈陈相因的中,可就太悲哀了。

不过,她又在想,自己到底不是妃嫔,弛,亦不过断绝往来。自己有自己的家,比那些日夕望羊车不至,以泪洗面的眷是得太多了。

脸上的表,随着心境转移,喜乐哀怨,在皇帝看得清清楚楚,忍不住要问。

“你在想些什么?”他说,“好像转了好多的念。”

为他一语破心事,傅夫人不免吃惊,定定心想,光是这句话却不必否认。于是她平静地答说:“是的。”

“那么你在想些什么呢?”皇帝说,“你我哀乐相共,何妨说给我听听。”

为了“哀乐相共”这四个字,傅夫人不忍不说实话,但不能尽说实话,否则便是不智。她略想一想说:“我在想,十年二十年以后,我跟皇上见面,皇上对我不知是怎么个想法?”

“还不是跟现在一样。”

“我不信!”傅夫人很率直地摇着,“我绝不信。”

“为什么呢?”

“人老珠黄,不会再让皇上瞧得上了!”

“你这话错了!你说这话,不但不了解我,也作践了你自己。我喜你,不尽是为了颜。”皇帝接着说,“当然你是绝、国!不过除此以外,另外有使得我念念不忘之。”

这是多么令人鼓舞的话!傅夫人中闪的光彩,更加明亮了。“那么!”她喜滋滋地说,“皇上倒告诉我,是哪些东西让皇上念念不忘?”她临时又加了一句:“可不许恭维我!”

“何用恭维?”皇上答说,“不过我说的实话,也许你不会了解,甚至天没有一个人能会,因为天像我这样的人,只有一个。”他停了一又说:“你的好很多,都是我在别所得不到的。最要的一是,你让我觉得我是一个人,能享受人的乐趣。这话怎么说呢?你要知,即使是皇后对我,也存着几分顾忌,要顾忌礼数,顾忌她皇后的份,顾忌我的不兴,顾忌我会对她不好。这一来显得格格不。人贵率真,但由于我是皇上,没有一个人敢拿待一般人的态度对我,唯一的例外是你。”

“原来我可贵者在此!”傅夫人失声说,“这倒是我想不到的。”

“你想不到不要,只要你了解。”皇帝又说,“当我们私时,你忘掉我是皇上,我忘掉你是亲戚,让我们像平民百姓家的一对恩夫妻好不好?”

傅夫人不答,只报以微笑,然后用炉上的开绞来一个手巾把,递到皇帝手里,又取来一双拖鞋,替皇帝换上。这一切是用事实来答复皇帝,她在尽一个柔顺贤惠的妻的本分。

“福如,你还不要忘记,我们还有一个儿。”

提到这一,皇帝已经站起来。傅夫人知他要看福康安,便招招手说:“来!”

福康安睡在后舱。极大、极的一张铺,六岁的福康安睡在里面。上盖着一床紫绫新被,可能是太了,两颊红红的一团,嘴角还着笑意,神态憨可。皇帝不由得伸手去摸他的脸。

手快要伸到了,忽又缩回。“他一定在一个有趣的梦,看他笑的那样!”皇帝又说,“别惊了他的梦。”

说完,又定睛细看。好久,傅夫人忍不住说:“你总算看到你的儿了。”

“唉!”皇帝叹了气,“可惜!”

“怎么?”傅夫人诧异地问。

“可惜他不能封王。”皇帝接着说,“不过,我可以用别的办法来弥补这个缺憾。”

“是什么办法?”

“我要好好培植他,让他好好一番事业。”

一拿儿作话题,便更像夫妇叙家常了。一直谈到三更将尽,方相拥而眠,了却数年相思之苦。

皇后奉着太后的銮舆,是日偏西之时到达的。皇帝在太后的座船前面跪接,亲自扶掖登舟,陪侍晚膳。但很奇怪地,皇帝的神思不属,有时答非所问,有时怔怔地神。太后只当他累了,恤地劝皇帝不必陪侍,早早休息。

皇后虽觉得皇帝不似疲累的样,但亦不疑有他,“请皇上听太后的话。”她说,“这里,有才伺候。”

“好!你好好伺候太后。”皇帝向太后请个安,退了去。

原来他是跟傅夫人有约。昨夜三更上床,五更起,回御舟召见军机大臣,裁决国政,可说一夜未睡。不过,一个午觉睡了两个时辰,在自鸣钟上是四个钟,已足以消除疲劳。所欠缺的是,昨夜与傅夫人的缱绻温存,未能酣畅,同时也还有许多要话没有来得及说,所以一颗心亦萦绕在昨夜的人与事上。此刻一离了太后的船,以看太妃为名,又到了傅夫人的船上。

御舟当然是空的,而里外灯火通明,皇后离了太后的船,遥遥望见,不由得关切。她猜想皇帝不是在批章奏,就是在作诗看书。既然连日劳累,不宜如此,因而决定去看一看,劝一劝。

到得御舟,不免诧异,“皇上呢?”她问。

“给太妃问安去了。”

“噢!”皇后心想,太妃睡得很早,皇帝既是神不怎么好,亦不会坐得太久,便即说,“我等一会儿。”

这一等等到二更时分,还不见皇帝回来,她困惑了。

“怎么?都二更天了!太妃也应该安置了啊?”

太监们不答,只是面面相觑,神尴尬,越发惹得皇后疑心。

“怎么回事?”她问,“皇上到底哪儿去了?”

“在太妃那里!”太监一咬定。

“皇上知我在这儿不知?”

“只怕不知。”

事实上皇帝已经接到报告,原以为皇后坐一会儿就走,所以置之不理,与傅夫人并卧在一起,娓娓话,本就忘了皇后了。

皇后却一直在想皇帝,由二更到三更,依然不见人影。皇后知事有蹊跷,当然,她还不会想到傅夫人,只以为皇帝登岸微行,这是件很危险的事,她不能不关切。

于是皇后传懿旨:召领侍卫大臣,也就是她的胞弟傅恒。谁知来的却是钟连。上了船在外磕,自报职名。

“傅大人呢?”皇后隔着舱门问,“他怎么不来?”

“跟皇后回奏,傅大人到沧州视察行跸路去了。”

傅恒去沧州是实,但并非视察行跸路,而是有意避开。这一皇后当然不会知

“你知皇上在哪儿?三更天,还没有回船。”

“皇上在太妃那里,也快回驾了,请皇后先回船吧!”

“不,”皇后不见皇帝不放心,“我得在这儿等。”

这是无可奈何之事。钟连不能迫皇后回船,心里在想事成僵局,似乎非将皇上请回来,不能让皇后放心离去。

于是他说:“请皇后懿旨,是不是让才去?”

这给皇后了一个难题。去省视太妃,母谈到宵分,也是常有之事。倘说皇后在等,将皇上了回来,一问无事,皇帝当然会不兴。

因此,她说:“不用!你去吧。”

钟连不知皇后是何想法,只觉得应该设法通知皇帝。但此时鸳梦正稳,何能惊扰?想来想去,只有加意防备而已。

皇后等钟连一走,心想自己错了一件事,应该让钟连陪着到太妃船上,劝他们母早早安置,有话不妨明天再谈。这不也是妇应尽之

不过,就现在去也可以。计算已定,立刻传懿旨,要去看太妃。那首领太监大为困惑,随即回奏:“太妃已经安置了!”

“胡说!皇上还在太妃船上。”

“这——”首领太监知自己的话了纰漏了。

“怎么?”皇后一看他的脸,疑云大起,“怎么回事,你跟我说实话。”

首领太监心想,不说实话,皇后就会亲自去看,那时反倒不好,于是答说:“太妃船上的灯都熄了。”

“那么,”皇后急问,“皇上在哪儿呢?”

“皇上——”首领太监急得满大汗,嗫嚅着无法说得

皇后一颗心往沉,知皇帝的行踪不瞒别人,需瞒住她。然则是什么事不能让她知呢?

皇后决意追究一个落石,吩咐所有的侍从都回避,只留首领太监一个人。

“你说,”皇后沉着脸,“你一定知皇上在哪儿!”

“是,”那首领太监脸灰白如死,“才知,不过才不敢说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一说了,才就没有命了。皇上非才不可!”

“你就不怕我你的死?”

皇后对太监、女有生杀予夺大权的,而且要死颇为方便,只要将务府大臣传来,说一声:“这个人留不得了,拉去打!”顿时毙于杖,因为闱之间有许多不便明言的事,皇后所说的“留不得了”,也许罪状是调戏妃嫔,那是多严重的事!

因此,首领太监吓得浑发抖,他在中当了十年的差,知皇后言不轻发,而且看样,既已等到三更,自然亦可等到天亮,反正是不了之局,拼着豁一条命去,将事说清楚了吧!

这样心一横,便即说:“皇后只想,从前在河的时候,皇上老一个人到太妃那里,一去就是一午,就可知是怎么一回事了!”

只此一言,惊得皇后目瞪呆,好半天才说了句:“你是说,我弟媳妇在太妃船上?”

“不是在太妃船上,不过她的船挨着太妃的船。”

居然还为傅夫人特备专船,皇后越发气恼。“好啊!”她的脸铁青,“我倒得问问她,她跟我怎么说来的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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