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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章(10/10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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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他再问时,她才答说:“你这话问得好像多余。”

于是朱真轻轻地把活板推开,船篷上开了一条,又正逢月到中天,银光直泻,只见刘虹裹着一条薄被,两条浑圆的手臂,伸在被外,手中握着她自己的一弯黑发,斜睨着他。

“你会受凉的,把膀去。”

她翻个,将被往上一拉,照他的话了。

“我想到一件事。”朱真说,“如果到了你生产以后,又是自由之,我要明媒正娶,把你当结发夫妻。”

刘虹听得这话,又把翻了回来,侧面看着朱真,光闪烁,着笑容,但有些不信的神气。

“我这话是真的。”

“我知。不过,”刘虹将泪抹去,看着月亮说,“我不知有没有这样的福气?”

“我也不知。你我现在都是听天由命,不过有一是我自己可以主的。”

“哪一?”

“我们生死都在一起。”

这便是海誓山盟了。刘虹动得又想哭,将一只手伸去让朱真握着。

“我把篷拉大一儿,你会不会觉得冷?”

“今天没有风,不会。”

于是朱真仰起,将竹篾编成、涂了黑漆的船篷推开尺许。穹宇澄蓝,圆月挂,飘浮着淡淡的几抹微云,那明净的景,使得人的心境也开朗了。

“我在想,人生何必富贵?”朱真叹着,“若能像我们现在这样,就是神仙了。”

刘虹微笑着,表示同意他的话,她觉得她好几天以来的心事,此刻是最适宜吐的时候,不过,话是如何说法,应该好好想一想。

看她脸微侧着上望青天,睫闪动,发亮晶晶的光芒,朱真不由得在想,女人毕竟还是沉的可

好久,她都不曾开,朱真可忍不住了,“你在想什么?”他问,“想得这么神。”

“我是有怕。”

“怕什么?”朱真安她说,“不要怕!绝不会走到最坏的那一步。”

“我不是指那件事。”她回过脸来,看着他说,“我是指你。”

“指我?”朱真将她的话合在一起想了想,很不安地问,“你是怕我?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怕我,怕我什么?”

“怕你会不喜我的孩。”

“吁!”朱真吐气声,“吓我一!我以为什么事!我不懂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!真正叫杞人忧天。”

“但愿我是杞忧。”

“本来就是杞忧。”朱真说,“你想,这本来是我许了将军的,如果我不喜你的孩,我怎么会答应?何况,我天就喜。”

“那就好!”刘虹笑,“孩大概也听见你的话了,兴得在。”

“真的?”

“你摸!”

她牵着他的手,伸夹被中,去抚摸她的胎儿在动的腹。隔着纺绸的亵衣,他觉得她微隆的肚腹,光异常,觉上非常妙,但他不敢留恋,很快地将手了回来。

“摸到没有?”

“摸到什么?”

“咦!”刘虹诧异地,“孩在动啊!”

“啊,”朱真尽力克制着绮念,本就把这个目的忘掉了,赧然地答说,“我不知。”

“越说越妙了!怎么会不知?”

“跟你说实话吧,我用尽全力在拉住我自己的手,不让它再从你的肚上摸去。所以本没有觉到,孩是不是在动。”

“啐!”刘虹红着脸笑了。

由此而始,喁喁细语,互诉世,一直到曙将动,方始由朱真恋恋不舍地将那块活动隔板拉上。

到天目山已经快一个月了。刘虹住在杨家,朱真则借住在一座古刹华藏寺中,每日里读书看山,间日一赴杨家,但跟刘虹相见的时候不多,日过得很闲逸,但也很沉闷。

每次见了杨介中,少不得要谈年羹尧,不知他的命运如何,当然也要谈到他的寡嫂。杨介中总是说已经派人去接,不日可到。

中秋的第二天有消息来了,“年将军已经被捕,专差解京去了。”杨介中说,“形似乎很不妙。”

这就是说,罪名不会及而止。这一,朱真并不觉得意外。他已不止想过多少遍了,当即答说:“杨大哥,我想要赶快走了。为什么呢?第一,再去,天要冷了,雨雪载途,不便;第二,刘虹怀六甲,到临盆时候动,尤为不妥。既然消息如此,不必再等,以免自误误人。”

话说得很直率,也很透彻。这要关节上,无须客气,杨介中说:“遵命!我尽速筹备,其实已经买好了两百亩地在那里了。年将军另外给了一笔钱,到临动时,我有细账给你。”

“不必给我,代刘虹就可以了。不过,”朱真显得很焦虑,“家嫂为何不曾接来?”

朱太太已经被看了,吉凶未卜。杨介中已经有了打算,在杭州要设法营救;在这里,不必告诉朱真,免得徒人意。

“令嫂贪恋故园,又畏跋涉,不肯到山上来。好在事得很机密,官府并没有注意到她。我想,你就不必再了,家用有我接济,尽请放心。”

朱真颇意外,但亦不疑有他,只怏怏地说:“只好随她了。”

刚说到这里,刘虹走了来探问杭州的形。杨、朱二人将详谈经过都告诉了她,刘虹一言不发地走回卧室,将那一串珠宝取了来给杨介中。

“杨大哥,”她说,“如今是祸福同当了,这些东西也该分一分。”

“不!”杨介中一手住袋,不让她将珠宝倒来,“庶人无罪,怀璧其罪。我不要,这只有替我带来祸害。就是你们在路上亦该小心!”

“怎么办?”刘虹问朱真。

“杨大哥的话不错,我们带到山上亦无用。我看——”朱真沉了一会儿,说,“我有个办法,不过以不说破为宜。”

于是当天开始,便动手收拾行李,雇定了船只,及至动有期,朱真才说了他置那一珠宝的办法:给华藏寺,请方丈一行大师收藏。到得事定,一半捐献,重修寺貌,再塑金;一半留给姓“生”的孩

但是这个办法不一定办得到,因为一行大师也许为了一寺的安全,不肯负此重任,所以事先不便明言。刘虹也赞成这个办法,相偕到华藏寺,与方丈密密陈请。一行大师慨然应诺,却指定要杨介中到场纳,为的是他自明心迹,要找个见证人。

年羹尧在这年十二月定罪的消息,传到新安江上、万山丛中朱真与刘虹隐居之,已在一年二月里。一共九十二款大罪,应该明正典刑。奉旨“令年羹尧自裁,其年富立斩,余十五岁以上之,发遣极边烟瘴地方充军。妻系宗室之女,着遣还母家。族中为官者俱革职。家赀抄没官,其嫡亲孙将来至十五岁者皆照遣,永不赦回。有匿养其孙者,以党附叛逆治罪。父年遐龄、兄年希尧革职免罪”。年遐龄已经八十多岁,本亦在死之列,由于大学士朱轼力争,方得免死。

消息是杨介中送来的,另外附抄了一皇帝宣示年羹尧罪状的上谕,说是“今宽尔殊死之罪,令尔自裁,又赦尔父兄伯叔孙等多人之死罪,此皆朕委曲矜全,莫大之恩,尔非草木。虽死亦当涕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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