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(3/10)

红毡条上。

“民女朱青荷，叩见青天院大人！”

“你就是朱青荷？”刘天鸣和颜悦地说，“你把抬起来！”

妇女上堂无不是低着的，而问官却必得先命她抬，因为妇女的贞善恶，在明人一望而知。刘天鸣看这朱青荷幽娴贞静，而且一脸的毅正气，不由得暗暗佩服，心想案在这天是一定可以了结的了。

“朱青荷，我问你，你到这个地方来过没有？”

“来过的。”朱青荷垂着说。

“你知这是什么地方？”

“是卫虎家里。”

“你当初是怎么来的呢？”刘天鸣说，“朱青荷，你要知，本院今天特地安排在这里设公堂，为的是一切易于印证。你不可瞎说，不然，谎话一拆就穿。”

“民女决不敢有半字虚言。”

“那么，你说，你是怎么来的呢？”

“是误上了轿，错差，卫虎——”

由此而始，青荷将当初如何轿遇雨，发现盗踪，如何匆忙上了轿，发觉有错，如何在轿中先惊慌，后沉着思量补救之计，如何到了卫家，发觉一切形，与想象完全不符。

“怎么个与想象不符？”刘天鸣打断她的话问，“你想象中应该是个什么样？”

“大人，喜酒谁都喝过，一堂喧哗，笑语不断。在我想象中，纵然不是什么有份的人家，必是安分良民。哪知不然！客人中开就骂，动手要打；言吐语，不但，而且凶恶！”

“噢，你倒举个例我听。”

青荷觉得很为难，因为那些的话，实在羞于，但不说不行，只好起答：“记得有个叫大的，跟人吵架，彼此对骂的话——”她还是无法举，“大人，不说也罢，说了有污清听。”

“不然！如今是问案，不是闲谈。事事要真，字字着实。”刘天鸣开导她说，“你不必怕什么难为！不然就跟讳疾忌医一样了。”

“是！”

青荷异常为难，但到这个地步，不能不说，要说却又说不。一急之，倒急一个计较来了。

“回大人的话，可否赏给纸笔，容民女写来。”

“你会写字？”

“只怕白字连篇。”

“有白字也不要。骂人的话，原有许多字是写不来。”

于是何清取来一副笔砚，而刘天鸣为了敬重其人，不教她像画供一般，伏地执笔，命何清引她到录供的座位上，坐着书写。

写完呈上，青荷又说：“民女只写一段大与人吵架的话。”

刘天鸣接纸看过，喊何清问：“大是谁？”

“是一名捕快。”

“此刻可在这里？”

“书办去查问。大概在伺候。”

“好！你去找！”刘天鸣说，“除了大，另外找两个言语暴的人。本院要验一验朱青荷的话，是真是假！”

何清有些莫测，但一时不便请示，只了公堂到门去问，幸喜大一找就着。另外又挑好两个满嘴村话的捕快，方始上堂复命。

于是，刘天鸣吩咐，当堂试验青荷辨声可能知人。法很容易，竖起一布帷，大与另外两人，照青荷笔录的对白，学说数句，青荷隔帷听辨。

一切都布置好了，刘天鸣却又将何清唤到面前，密授机宜。及至帷后发声，第一个不是，第二个不是，到第三个，青荷不免着慌了！

“怎么？”堂上问说，“因何不开？”

这话不但堂上，堂也在问。人人看到，供试验的一共是三个人，前面两个不是，最后一个就必定是了。然则何以迟疑？

迟疑了一会儿，青荷断然决然地说：“也不是！”

此言一，堂接耳，相顾诧异。刘天鸣拍一惊堂木，大声说：“朱青荷，你再说一声？”

“不是！”

刘天鸣面有笑容：“将布帷撤去！”

布帷一撤，三名彪形大汉，豁然呈现。青荷定睛细看，叫一声侥幸，心里不免有些怨刘天鸣，考验太苛，如果不是自己主意拿得定，一声说错，全局皆危了。

堂自然莫名其妙，明明有大，怎么一变过了？刘天鸣当然有解释，不过不必他亲劳，可命何清代言。

“奉巡大人面谕，”何清走到檐前宣布，“为防朱青荷侥幸认对了人，考验从严，特意将大换了来。朱青荷果然不错。”

这一，堂对朱青荷越有信心，认为她的话一字不虚，因而也就越发屏息侧耳，一句话都不肯错过。

“朱青荷，”刘天鸣接着问，“你当时心里是怎么想？”

“民女不识人心险恶，听得有人在说‘儿的喜事’，猜想必是捕。公门中人，自知王法，只要多送谢礼，自肯将民女送回家。哪知不然！”

“以后呢？拜堂了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没有拜堂？”

“是！”

“那是何理？”

“照民女想，自然是卫虎知错了。”

“那时候你已经知是卫虎了？怎么知的呢？”

“民女听得有人在叫‘卫’，才想起他是卫虎。”

“卫虎的为人，你知不？”

“知！”朱青荷说，“宿迁小儿啼哭，只说卫儿要来抓了，可以止哭。民女何得不知？”

“既然如此，你慌不慌？”

“不慌！”青荷答说，“只是有些发愁。”

“是何理？”

“民女在想，这卫虎的贪残是有名的。寒家谬称首富，卫虎一定狮大开，民女的父亲，只怕要割去负郭的良田，才能换得民女回去。”

这几句话，完全是富家之女的吻，但措辞文雅，并无骄矜之气。刘天鸣不免替她惋惜，如此佳人，偏偏命运多舛，等官司了结，倒要好好安她一番。

这是题外之话，不暇多想。他顺着当时的势问：“那么，你莫非始终并无畏惧之心？”

“不是！到后来，到底怕了！”

“是什么时候？”

“卫虎来的那一刻。”青荷答说，“一看他那恶的相貌，民女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！”

“是因为——”

“因为相貌生得恶。”

“卫虎来以后便如何？”

“把伴娘和几位女客都送走了。”

“以后呢？”

“以后——”青荷把低了去，开不得。

刘天鸣是看过全卷的，知她难以启齿的缘故，便提醒她说：“这不是害羞的事，如果你不肯多说，反而会生误会，以为当时的形暧昧不明！”

听到最后这一句，青荷惊一冷汗，同时由衷地激这位巡大人，能够为保全她的名节着想，开导其中的利害，给她表白的机会。如此盛，怎好辜负。

这样一想，便不觉得羞于了，略略提了声音说：“当时民女还在心中嘀咕，那卫虎一伸手便来摸民女的脸。民女闪开了，一面跟他答话，一面抓了把剪刀在袖里——”

“慢着，”刘天鸣问，“你跟他说了些什么？”

“民女首先揭破他的真姓，又表明了自己的份，请他一小轿送民女回家，必有重酬。”

“他怎么答你？”

“回大人的话，由卫虎答的那句话，便知他伤天害理，神鬼不容，他竟说：‘明天送你回去！’民女一听这话，才真的怕了，前金蝇飞，话都听不清楚了，心里只有一个念，了那把剪刀，如果卫虎真的敢近民女的，拼着与他同归于尽。”

“嗯，嗯！”刘天鸣连连，“以后呢？”

“总算命中有救，就在卫虎脱靴的时候，窗外有人在喊：‘儿，儿！’卫虎去以后，民女又听得来人说了一句：‘大事不好！’再往后就听不见了。”

“那时候是几更天？”

“二更已过，三更不到。”

“卫虎这一夜可曾再回来过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么，你是什么时候再见到卫虎的呢？”

“第三天午。”

“第三天午？”刘天鸣问，“这么说，你在卫家待了差不多两天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这两天里面，你在些什么？”

“一天，什么也不，民女一天一夜，不敢合，米不曾沾牙——”

“没有人你？”刘天鸣打断她的话问。

“是！房间里本就没有人。”

“既然没有人，你倒不想法逃？”

“门外有人看守，是个瘸，姓张，看得很。”

“嗯、嗯！再一天又如何？”

“再一天，到了日中时分，民女实在撑持不住了，当然也睡不安稳，醒了睡，睡了醒，到黄昏时分——”

这就迫得青荷不能不回忆那令人心悸的一幕——卫虎在她睡梦中偷袭的形，无论如何说不；自己咬了卫虎的，说了连泼辣妇人都不会说的糟蹋自己的话，使得卫虎懔于怨毒之，已到了势不两立的地步，方始知难而退的经过，更是死也不肯。

可是不说不可，不然就会引起无可辩解的严重误会，以为卫虎已得了手，自己的清白已经不保。因此，她噙着泪，声说：“到得黄昏时分，卫虎贼，竟有不逞之心。民女受尽侮辱，拼死力拒，才能保得清白之。其中细节，求大人不必再问，民女断不敢欺天，故意讳饰。”

“不错，不错！我知你贞烈刚，倘或受了不堪忍受之辱，必不苟且偷生。这一节，本院可以不问，只问你，卫虎迫不成，可有什么报复的手段？”

“自然有的。报复的手段，恶毒无比，打算将民女推万劫不复的火坑中。请大人传问我家老家朱才，便知详。”

“好！”刘天鸣向何清问，“朱才可在？”

“已传到，伺候在那里。”

“传上来！”

于是白发苍苍的朱才，缓步上堂，跪磕。刘天鸣看过全卷，敬他是个义仆，更看重他变不，能从暧昧混沌、重重悬疑的一件奇案中，找可以着手之，终于救了青荷。说起来这件伤天悖理的奇案，不致成为冤沉海底的疑案，朱才实在应居首功。因此，从座位上欠一欠，是有着还礼的意味在。

这个举动，在刘天鸣于不知不觉；朱才正低着，亦不曾看到，正所谓“当局者迷”；而旁观者看得清清楚楚，无不大为惊奇，因而对朱才说些什么，亦就格外注意了。

等朱才磕过了，刘天鸣和颜悦地问：“你在朱家多少年了？”

“连带尾三十五年。”

“朱家待你如何？”

“主人家向来宽厚，再好不过了。”

“怪不得！”刘天鸣略停一问，“你家小是你救来的？”

“这话，小人不敢冒功。不过，我家小的踪影，是小人发现的。”

“你倒把发现的形说一说！”

朱才略想一想答说：“祸事了之后，小人心想，其中节，奇怪。我家小绝不会杀人的，何况公公？所以杀亲家老爷的，绝不是青荷小。那么，小到哪里去了呢？”

由此开始，谈到如何上陈家祭吊；如何开诚布公，商量怎么样求得青荷的落；如何与杨大壮定价格找那天抬轿的人来指认；以及如何城里城外，明察暗访，希冀误打误撞能够发现青荷。

“皇天不负苦心人，有一天在城外看到孤零零一座大宅来一个瘸，这人认得，是卫虎的跟班。心想张瘸怎么会在这里？后来才晓得这座大宅，就是卫虎的家。”

年纪大了，一气说到这里，已很累了，朱才不能不歇来。刘天鸣等他息略定，继续问：“你怎么又知你家小在卫虎那里呢？”

“先是猜想。”朱才答说，“因为陈家的护院杨师父打听到，卫虎娶尤三嫂，可见得轿坐错了的一定是这个人。尤三嫂到了陈家，我家小当然到了卫家。”

“不错！”刘天鸣，“你再说去。”

“小人心想，卫虎不是好惹的，打草惊蛇，千万动不得，小人跟杨师父商量，他到济南府去搬救兵，小人就乔装改扮，到卫家附近去打听。这么法，只有小人与杨师父两个人知，小的连主母面前都不敢提起。这样到了第八天，有结果了。”

“是发现了你家小？”刘天鸣问，“是怎么发现的呢？”

“先是看到卫家停在河埠的一条船，忽然张起竹篷，了行李，竹篷遮得很密。小人心想，这么的天，为什么遮得密不通风？必有不能让人见的堂客要远门。这个念一动，小人就不肯放松了，等到太山，两个老妈搀扶一位蒙着帕、好像生病了的堂客船。小人一看就知，是我家小！”

“当然，你是他家几十年老家，自是一望而知。”刘天鸣问到这里，转脸喊一声，“朱青荷！”

“民女在！”

“当时你在卫虎家，被监禁了几天？”

“约莫十来天，不太记得清楚了。”

“这十几天之中，见过卫虎没有？”

“没有。”青荷答说，“不过听见他的声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