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(9/10)

！”

“打死的王狗，传仵作相验，给棺掩埋，通知孙大老爷拨银五十两，以为抚恤。”刘天鸣接着又说，“本案改日再审。朱建伯贳回，卫虎还押。退堂！”

退堂，换了官服休息。但闲了，一颗心却闲不来，一会儿惦念林鼎和李壮图二人，不知到卫家搜查，可有结果；一会儿又想到王狗，觉得他死得可疑；一会儿又想到被看的张华山，该当迅速置，而偏偏卫虎一案，结束不了，他们两人狼狈为，互有关联，一案不结，另一案也难了断，看样一时不能回南京，会耽误许多公事。

一个人喝着闷酒，十分无聊，酒愁，最易上，他正觉有些眩，放酒杯，待上床时，老家人来禀报，说书办何清求见。

对了，刘天鸣心中自语，早该找这个人来谈谈，因而欣然传见。

为了一次亲审，何清颇为得力，刘天鸣特假辞，命他坐着谈话。何清谦谢不敢，最后是端张小凳坐在他面前，何清仰脸说：“大人，我有上禀，要大人见谅，我才能说。”

何谓“见谅”呢？提到这样的要求，便见得他要说的话，不可原谅。刘天鸣考虑了一，这样答：“能谅解的，我自然对你谅解。”

“也还不尽是这个意思。我有话说了，不论大人肯不肯答应，只当没曾听我说过，置诸不问，要这样我才敢说。”

刘天鸣是个方正君，不肯自欺欺人的事，所以听见这话，认为关系甚大，不肯轻易允许。想了好半晌，觉得不答应就是一场空，什么也听不到；答应了来，前要守信诺，不能有何行动，但以后仍有机会，说起来还是有益的。

于是他说：“好！你说吧！”

这时的何清，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了。事可以说是公事，也可以说是私事，有关他的切利害——宿迁县衙门的捕快、皂隶，也就是卫虎的一批爪牙，已经推人来向何清递话，在巡大人面前当差，须念着本衙门多年同事的分，极力铺排，即令帮不上自己人的忙，可也不能帮外人的忙。这“外人”，当然是指刘天鸣。

何清了解这话后面的威胁意味，因为来递话的人又说：“巡大人不能一辈在宿迁，也不会一辈在应天府，总有调走的时候，而你是宿迁城里土生土的人。”意思就是，倘不就范，则等刘天鸣一走，立刻便要收拾何清。

他觉得左右为难，最好不过能够脱事外，所以此来是打算说明苦衷，请求辞差。但巡无人可用，绝不会答应他的要求，而且蒙看重，自觉辞差的话也说不，所以平日齿伶俐的他，这时嗫嚅着不知如何才能说明白自己的心里话。

“咦！”刘天鸣诧异地问，“你什么事如此为难，说我替你主。”

“是——是有为难的事——”

“那你说啊，何以吞吞吐吐？”刘天鸣有些不耐烦了，“快说，快说！”

这一，何清一个以前从未有过的念，陡觉神一振，细想一想，果有破釜沉舟的决心，不但是解消难题的唯一办法，而且另有一番局面，说起来倒变成因祸得福了。

于是他定一定神，从容问：“我想伺候大人，跟着大人一起，不知大人可肯提我？”

刘天鸣笑了。“我是什么事，”他说，“原来如此！这又有什么难以启齿的？跟你实说了吧，就是你自己不说，我原来也有带你到南京的打算！”

何清一听这样的答复，愁怀尽去，站起来，先向刘天鸣磕过谢，然后笑嘻嘻地依旧坐在小凳上。

“慢来！”刘天鸣想想不对，“答应是一定答应的，不过我刚才看你的神气，为难者不是此事。你倒说说看，是什么事，你说了要我只当不曾听过？”

“是！”何清忽然问，“我倒要请问大人，那王狗，大人知是死在什么人的手里？”

问到这话，自有幕，刘天鸣一听先就愣了，把当时的形细想了一遍，实在莫名其妙。“不是那陈大麻吗？”他说，“可是王狗素来与他有仇，趁此机会要了他的命？”

“不是！王狗与陈大麻是同嫖共赌的好朋友，不会要他的命。王狗是死在卫虎手里。”

“怎么呢？”刘天鸣越发如坠五里雾中，“王狗是卫虎手第一名死党，为何要他的命？”

“灭——”

“啊！”刘天鸣失声说，“有理，你说去。”

“当时的形是，大人如果严词审问，王狗一定搪不过，话中有了破绽，必于卫虎不利，所以正好借大人‘着力打’这句话，把王狗打死。这样不但灭了，而且还害大人落个将人犯立毙杖、用刑过酷的分，用心真是狠毒之至。”

“不错，不错！”刘天鸣，“不过我还不明白，卫虎当时手镣脚铐，丝毫动弹不得，也没有听见他说什么，陈大麻何以就能照他的心意行事？”

“何用开说话？有一个就尽可以了。”

这才是卫虎可怕的地方！巡公堂之上，众目昭彰之，在缧绁之中的卫虎，用一个，就能叫人毫无疑忌地害了自己朋友的命，这是多厉害的人！

“为何我要求跟大人一起走？只为了我给大人当差，卫虎觉得对他不利，已派人来威胁我。如今，我也豁去了！”何清又说，“此人毒如蛇蝎，我劝大人不必迁延日久，明天就请尚方宝剑，早杀他早好！”

“这话不错，明天就这么办。不过——”刘天鸣仍有些迟疑，“且等林鼎和李壮图搜查了回来再说。”

“无须搜查了。卫虎事严密得很，若有罪证，早已销毁。”

这句话让刘天鸣越发上了心事。“跟你实说了吧，何清！”他叹了气说，“唉！我还有个很大的麻烦，尚方宝剑叫卫虎派人给盗走了！”

何清大惊失：“怎会有这事？”

“既然说了，我就跟你细谈一谈——”接着，刘天鸣把失剑经过，原原本本都告诉了他。

何清听得目瞪呆，好半晌，顿着足说：“糟了，糟了，糟不可言了！”

“为何叫糟不可言？”

“这把剑，十有八九是拿不回来了！哪里不糟？”

一句话说得刘天鸣上金星冒，“此是先皇御赐之，拿不回来，我不得了。何清！”他的语声都有些不大利落了，“何以见得拿不回来？”

“卫虎事，向来赶尽杀绝，不留余地。如果当时大人答应放他去，那把剑可以拿得回来；看大人识破了他的诡计，一无指望，卫虎一定把剑毁掉，免得留在那里，反成祸患。”

“说得是！”刘天鸣五中如焚，不知还能说什么好。

“而且，大人明天也不能像斩车江荣那样，伪装请的是真尚方宝剑，不然，当时便会有麻烦。”

“这又是什么麻烦？”

“卫虎当场会叫破，那是伪尚方宝剑。”何清为他解释，“卫虎此刻不作声，是还留着活命的希望，叫穿了替自己找麻烦，没有那样的傻人。等到真的绑上法场了，无所顾惜，如何不找大人的麻烦！”

“好！好！”刘天鸣脸发青，形容十分可怕，只觉一团怒火在烧，恨不得当时就把卫虎提监来，教他自己尝尝他那“一品衣”的味。

但转念之间，他又自责，四十年读书养气，何以还有这样不仁的念？卫虎诚然可恶可恨，死有余辜，但要拿国法来制裁他。自己是执法的人，应当遭遇任何横逆，不失寸心之平。否则私忿冲动，必致措施乖张，就像今天在堂上打死了王狗那样，事后再追悔，无裨实际。

于是他的脸又恢复平静了，而心智亦恢复清明了，把失剑的经过，重新细想了一遍，发觉还有一条线索，可以着手追究。

“你的话说得很有理。”他平心静气地说，“现在我们来推敲一。”

照刘天鸣的想法，卫虎自陈能找回剑来赎罪，那在车江荣被斩以后，他人在狱中，何能毁剑？如有此事，一定得假手于人，能把这个人找来，剑的落，便可以自见分晓了。

“大人说得极是。就是怕王狗替他经办的事。”

这又提醒了刘天鸣，细想一想，何清的猜测，极有可能，说不定卫虎指使的，就是王狗。

因此，卫虎使陈大麻灭王狗的，一半就因为他晓得尚方宝剑秘密的缘故。

“不过，大人请放心，我倒有一条计在此，大人看看使得使不得？”

“说来商量。”

“我想只有走回路。”何清低声说，“趁他们今天递话来，我正好装作帮他们的忙，请大人停审三天，我到监狱里去跟卫虎谈一谈。”

“怎么个谈话？”

“就说大人愿意放他去，若能找回剑来，权当赎罪。等他把剑找了来，仍然治他的罪，如此有何不可？不妨试试。”

“使不得，使不得——”刘天鸣不断摇，“这不是我的事。”

“那——”

刚说了一个字，只见老家人来报，林鼎和李壮图复命。刘天鸣立即延见，林、李二人神困顿而狼狈，一见何清在座，两人面面相觑，都不开。

“不要！我已经把这件事都告诉他了，他还有些见解，先听了你们的再说。”

于是林、李二人报告到卫家搜查的经过。话很，但也很短，短到一句话就能说完：搜遍卫家各并没有搜到尚方宝剑！

“延津剑合，只怕渺茫得很了！何清，你把你的看法说给他们俩听听。”

听了他的话，林、李二人无不沮丧。反倒是刘天鸣，经过刚才那一番自诊自省，已能把此事淡然置之，转而安大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