论八股文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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已经不大明，簧更是不行，几乎是“八书外”的东西，然而中国的士大夫也乐此不疲，虽然他们如默读脚本，也一定要大叫不通不止，等到在台上一发声，把这些不通的话拉了，加上丝弦家伙，他们便觉得滋滋有味，颠摇，至于忘形：我想，这未必是中国的歌唱特别微妙，实在只是中国人特别嗜好节调罢。从这里我就联想到中国人的读诗，读古文，尤其是读八的上面去。他们读这些文章时的那副形大家想必还记得，摇摆脑，简直和听梅畹华先生唱戏时差不多，有人见了要诧异地问，哼一篇烂如泥的烂时文，何至于如此快乐呢？我知，他是麻醉于音乐里哩。他读到这一：“天地乃宇宙之乾坤，吾心实中怀之在抱，久矣夫千百年来已非一日矣，溯往事以追维，曷勿考记载而诵诗书之典要，”耳朵里只听得自己的琅琅的音调，便有如置戏馆，完全忘记了这些狗不通的文句，只是在抑扬顿挫的歌声中间三魂渺渺七魄茫茫地陶醉着了。（说到陶醉，我很怀疑这与大烟的快乐有相近，只可惜现在还没有充分的材料可以证明。）再从反面说来，八文的方法也纯粹是音乐的。它的第一步自然是认题，用灯谜诗钟以及喜庆对联等法，检应用的材料，随后是选谱，即选定合宜的数，谱填词，这是极重要的一。从前有一个族叔，文理清通，而屡试不售，遂发愤用功，每晚坐楼上朗读文章（《小题正鹄》？），半年后应府县考皆列前茅，次年间即了秀才。这个很好的例可以证明八是文义轻而声调重，文的秘诀是熟记好些名家旧谱，临时照填，且填且歌，跟了上句的气势，句的调自然来，把适宜的平仄字填上去，便可成为上好时文了。中国人无论写什么都要一面哦着，也是这个缘故，虽然所的不是八，读书时也是如此，甚至读家信或报章也非朗诵不可，于此更可以想见这形之普遍了。

总之我是想来提倡八文之研究，纲领只此一句，其余的说明可以算是多余的废话，其次，我的提议也并不完全是反话或讽刺，虽然说得那么地不规矩相。

其次，我们再来一谈中国的隶罢。几千年来的专制养成很顽固的服从与模仿，结果是得自己没有思想，没有话说，非等候上的吩咐不能有所行动，这是一般的现象，而八文就是这个现象的代表。前清末年有过一个笑话，有洋人到总理衙门去，来了七八个红翎的大官，大家没有话可讲，洋人开言“今天天气好”，首席的大声答“好”，其余的红翎接连地大声答好好好……，其声如狗叫云。这个把戏，是中国官以及世的妙诀，在文章上叫作“代圣贤立言”，又可以称作“赋得”，换句话就是奉命说话。“制艺”的人奉到题目，遵守“功令”，在应该说什么与怎样说的范围之，尽力地显本领来，显得好时便是“中式”，就是新贵人的举人士了。我们不能轻易地笑前清的老腐败的文制度，它的神在科举废止后在不曾见过八的人们的心里还是活着。吴稚晖公说过，中国有土八，有洋八，有党八，我们在这里觉得未可以人废言。在这些八着的时候，大家还只是旧日的士大夫，虽然上穿着洋服，嘴里咬着雪茄。要想打破一这样的空气，反省是最有用的方法，赶去查考祖先的窗稿，拿来与自己的大作比较一，看看土八究竟死绝了没有，是不是死了之后还是夺舍投胎地复活在我们自己的心里。这事恐怕是不大愉快的，有些人或者要到苦痛，有如洗刮上的一个大疔疮。这个，我想也可以各人随便，反正我并不相信统一思想的理论，假如有人怕到幻灭之悲哀，那么让他仍旧把膏药贴上也并没有什么不可罢。

十九年五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