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志摩纪念(2/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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儿,别的什么都有,只是诚实却早已找不到,便是爪哇国里恐怕也不会有了罢,志却还保守着他天真烂漫的诚实,可以说是世所希有的奇人了。我们平常看书看杂志报章,第一到不舒服的是那伟大的说诳,上自国家大事,至社会琐闻,不是恬然地颠倒黑白,便是无诚意地,其实大家也各自知是怎么一回事,自己未必相信,也未必望别人相信,只觉得非这样地说不可,知识阶级的人挑着一副担,前面是一筐克思,后面一袋尼采,也是数见不鲜的事,在这时候有一两个人能够诚实不欺地在言行上表现来,无论这是那一主张,总是很值得我们的尊重的了。关于志的私德,适之有代为辩明的地方,我觉得这并不成什么问题。为惜私人名誉起见,辩明也可以说是朋友的义务,若是从艺术方面看去这似乎无关重要。诗人文人这些人,虽然与专好吃的包的厨,雕好看的石像的匠人,略有不同,但总之小德逾闲与否于其艺术没有多少关系,这是我想可以明言的。不过这也有例外,假如是文以载派的艺术家,以教训指导我们大众自任,以先知哲人自任的,我们在同样谦恭地接受他的艺术以前,先要切实地检察他的生活,若是言行不符,那便是假先知,须得谨防上他的当。现今中国的先知有几个禁得起这检察的呢,这我可不得而知了。这或者是我个人的偏见亦未可知,但截至现在我还没有找到觉得更对的意见,所以对于志的事也就只得仍是这样地看去了。

死后已是二十几天了,我早想写小文纪念他,可是这从那里去着笔呢?我相信写得的文章大抵都是可有可无的,真的切的只有声音,颜,姿势,或者可以表十分之一二,到了言语便有儿可疑,何况又到了文字。文章的理想境我想应该是禅,是个不立文字,以心传心的境界,有如世尊拈,迦叶微笑,或者一声“且”,如,夯地一顿然明了,才是正理,此外都不是路。我们回想自己最密的经验,如恋和死生之至极悲,自己以外只有天知,何曾能够于金石竹帛上留一丝痕迹,即使作苦,勉一联半节,也只是普通的哀辞和定诗之,那里一分苦甘,只看汗充栋的集里多是这样事,可知除圣人天才之外谁都难逃此难。我只能写可有可无的文章,而纪念亡友又不是可以用这文章来敷衍的,而纪念刊的收稿期限又迫切了,不得已还只得写,结果还只能写一篇可有可无的文章,这使我不得不重又叹息。这篇小文的次序和容差不多是适之在追悼会所发表的演辞的,不过我的话说得很是素朴笨,想起志平素是说老实话的,那么我这老实的说法或者是志的最好纪念亦未可知,至于别的一无足取也就没有什么关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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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国二十年十二月十三日,于北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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