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里的东西(2/2)

就可以沉到底去，可是像烈士那样从容地坐着，实在觉得比大元帅时代在北京还要不到恐怖。还有一层，河鬼的样也很有。普通的鬼保存它死时的形状，譬如虎伤鬼之一定大声喊阿唷，被杀者之必用一只手提了它自己的六斤四两的之类，唯独河鬼则不然，无论老的小的村的俊的，一掉到里去就都变成一个样，据说是矮小，很像是一个小孩，平常三五成群，在岸上柳树“顿铜钱”，正如街的野孩一样，一被惊动便去，有如一群青蛙，只有这个不同，青蛙时“不东”的有响，有波纹，它们没有。为什么老年的河鬼也喜摊钱之戏呢？这个，乡懂事的老辈没有说明给我听过，我也没有本领自己去找到说明。

我在这里便联想到了在日本的它的同类。在那边称作“河童”，读如kappa，说是kaa之略，意思即是川童二字，仿佛芥川龙之介有过这样名字的一小说，中国有人译为“河伯”，似乎不大妥贴。这与河鬼有一个极大的不同，因为河童是一生，近于人鱼或海和尚。它与河鬼相同要拉人，但也喜拉，喜和人角力。它的形状大概如猿猴，青黑，手足如鸭掌，凹如碟，碟中有时其力无敌，涸则弱无力，际有发一圈，状如前刘海，日本儿童有蓄此发者至今称作河童发云。柳田国男在《山岛民谭集》（1914）中有一篇“河童驹引”的研究，冈田建文的《动界灵异志》（1927）第三章也是讲河童的，他相信河童是实有的动，引《幽明录》云，“蝹一名蝹童，一名，形人，三五尺，大小不一，耳鼻皆，上一盆，受三五升，只得勇猛，失则无勇力，”以为就是日本的河童。关于这个问题我们无从考证，但想到河鬼特别不像别的鬼的形状，却一律地状如小儿，仿佛也另有意义，即使与日本河童的迷信没有什么关系，或者也有中怪的分混在里边，未必纯粹是关于鬼的迷信了罢。

十八世纪的人写文章，末后常加上一个尾，说明寓意，现在觉得也有这个必要，所以添写几句在这里。人家要怀疑，即使如何有闲，何至于谈到河鬼去呢？是的，河鬼大可不谈，但是河鬼的信仰以及有这信仰的人却是值得注意的。我们平常只会梦想，所见的或是天堂，或是地狱，但总不大愿意来望一望这凡俗的人世，看这上边有些什么人，是怎么想。社会人类学与民俗学是这一角落的明灯，不过在中国自然还不发达，也还不知将来会不会发达。我愿意使河鬼来个先锋，引起大家对于这方面的调查与研究之兴趣。我想恐怕喜顿铜钱的小鬼没有这样力量，我自己又不能研究考证的文章，便写了这样一篇闲话，要想去抛砖引玉实在有惭愧。但总之关于这方面是“伫候明教”。

十九年五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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